晨光刺破薄雾,将日本陆军驻沪司令部的水泥高墙染上一层惨白的冷光。
面对本多大佐手中手电照出的紫外荧光,卫汉生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甚至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极其优雅地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本多参谋,拿着几点药水污渍就当成特等大案,参谋本部的军官,如今都沦落到这种捕风捉影的田地了么?”
本多大佐脸色一僵:“近卫君,这是严密的化学物证!”
“物证?”
卫汉生冷笑一声,放下咖啡杯,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刺骨:
“圣玛利亚医院上周刚刚受陆军军医总监部的正式委托,为前线野战医院紧急试配了一批德制防腐消毒水。那是含有微量酚磺醛的战地敷料配方,在紫外线下然带有微弱荧光!丁默邨上周曾去医院接收医疗物资,指尖沾上几滴药水擦在纸上,再寻常不过!”
卫汉生目光森冷,反客为主地逼视着本多大佐:
“你把军医部配发的战地急救药剂,硬成是通敌显影水。本多参谋,你是在质疑我近卫次郎包庇通敌,还是在暗示大本营陆军省的军医总监通敌叛国?!”
一顶通大帽子劈头盖脸扣下来,黑木少将也在一旁不悦地咳嗽了一声:
“本多君,近卫君家族在军政中枢的忠诚无可置疑。大敌当前,应当以南京进军计划为重,不必在此类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缠。”
本多大佐手背上的青筋狠狠抽动了两下,但面对华族少爷的强硬霸道与黑木少将的偏袒,他只能咬碎钢牙往肚子里咽。
他啪的一声关掉了手电,将草图胡乱塞回铁盒,生硬地躬身:
“是本官多虑了。大本营机密第一号作战命令已交付司令部,本官先行告退。”
看着本多大佐含怒离去的背影,卫汉生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但他心中很清楚,本多绝未死心。
那份装在铁盒里的太湖大迂回南京合围作战图,已被送入地下机要档案室封存。
那是数十万前线将士的生死簿,必须在今晨彻底拿到手!
……
上午九点三十分,警备司令部地下负二层机要档案库。
这里是整个上海日军防卫最严密的绝密心脏。
厚达半米的水泥防爆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两名头戴钢盔、手端三八式步枪的日本正规近卫兵笔挺地钉在铁栅门两侧。
长长的走廊内弥漫着防潮生石灰与旧纸浆特有的苦涩气味。
卫汉生身着笔挺呢料制服,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黑咖啡,夹着两本改组监督官的公文卷宗,迈着不可一世的傲慢步伐走下阶梯。
“长官好!”
两名卫兵立刻立正挺胸行礼。
卫汉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神情冷傲地掏出那枚沉甸甸的青铜监督官关防大印,在桌面上的登记簿上“咚”的一声盖下鲜红的朱砂印记:
“黑木将军手令。复核丁默邨遗留涉案军资卷宗,任何人不得打扰。”
守库军曹接过印章,看到上面雕刻的特高课全权改组字样,哪里敢有半点怀疑,立刻躬身哈腰地拉开沉重的双重钢芯保险铁门:
“哈依!近卫中佐阁下请进!十点整是警卫分队巡逻换岗时间,届时会有四分钟的走廊空置,请长官知悉。”
“知道了。”
卫汉生冷漠地迈步跨入铁门之内。
厚重的钢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当铁锁落下的轻微脆响传来,卫汉生原本傲慢随意的神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顶尖特工那如万年玄冰般的冷静与利落!
他没有去碰任何寻常的文件架,而是如同幽灵般疾步穿梭在冰冷幽暗的档案铁架之间,精准停在了最深处的绝密特级保密柜前。
保密柜中央,正是昨夜本多大佐亲手锁入的那只沉重的军绿色漆皮机要铁海
铁盒上挂着一把德制高精度的六轮暗码转盘锁。
卫汉生单膝跪地,将那杯滚烫的咖啡轻轻放在一旁的水泥台沿上。
他缓缓摘下洁白的棉质手套,露出了修长而敏感的手指。
指尖轻触冰冷的金属转盘,屏息凝神,耳廓微贴冰冷的柜门。
昨夜在沙盘作战室内,本多大佐锁闭铁盒时的三长两短齿轮回转声,早已被卫汉生凭借顶级的听觉神经烙印在脑海深处。
左三圈,右二圈,回转半格。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清脆的机簧弹开声在死寂的档案库中响起,铁盒搭扣悄然开启!
卫汉生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掀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厚厚一叠覆盖着红蓝箭头的军用地图与编制表。
顶端一行粗黑的日文标题触目惊心:
“中支那方面军机密作战第一号命令附表:第十军南京后方战略包抄各兵团突击行军路线图”。
就是它!
卫汉生从袖口深处滑出一支外表看似普通公文钢笔的型发条微型相机。
拧开笔帽,里面露出了比米粒稍大的特种光学透镜。
咔嚓、咔嚓、咔嚓……
卫汉生目光如刀,双手极其平稳,在微弱昏黄的吊灯光线下飞速翻动图纸。
微型相机的微快门以一秒两张的极限频率高速运转,将整整九张绝密作战图纸、第十军各师团集结时间与太湖补给渡口坐标全部收录入微缩底片之中!
然而,就在翻到最末一张长江江防雷区排除坐标图的刹那!
头顶的配电箱突然发出一声异样的嗡鸣,暗红色的感应警报指示灯因为电压的微弱波动,猛地开始急促闪烁!
这是司令部最新加装的高压敏感防盗回路,只要柜门开启时间超过设定阈值,电铃就会直接连通外面的卫兵值班室!
千钧一发之际!
卫汉生眼神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辣,不仅没有惊慌缩手,反而在盖上铁盒搭扣的瞬间,猛然抓起台沿上那杯滚烫滚沸的黑咖啡,狠狠泼向了保密柜上方的配电保险盒!
滋啦!
轰!
滚烫黏稠的咖啡液体瞬间灌入电路接线口,高压电弧爆出一团刺目的蓝色火花与浓烈的焦糊青烟,两枚保险丝当场熔断炸裂!
刺耳的火警铜铃声在地下走廊里骤然尖叫起来!
铁门外立刻传来纷乱急促的皮靴跑步声与步枪上膛声:
“怎么回事?!快开门!”
厚重的钢门被从外面猛烈撞开,两名端着步枪的卫兵与守库军曹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然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满地的咖啡瓷片与咖啡渍,卫汉生正捂着被烫得通红的手背,英俊的面庞因剧痛与愤怒而扭曲变形,破口大骂:
“八嘎呀路!你们机要室的电线到底是怎么布的?!本官只是想喝口咖啡,配电盒竟然自燃漏电!差点把本官的手烧伤!”
守库军曹看着焦黑冒烟的配电盒与地上的咖啡残骸,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长官息怒!长官恕罪!是前两雨水渗漏导致绝缘老化短路!卑职万死!卑职立刻送长官去医院包扎!”
“滚开!一群成事不足的蠢货!”
卫汉生一脚踹开军曹,抓起公文袋,面色铁青地大步冲出霖下室。
……
下午两点,法租界圣玛利亚医院,二楼外科特护诊室。
空气中弥漫着苏打水与来苏水的刺鼻气味。
窗帘拉下了一半,外面的马路上偶尔传来电车轨道摩擦的哐当声。
苏曼青一身洁白的医师白大褂,长发盘在燕尾帽内,神情沉静专业。
卫汉生靠在真皮检查椅上,敞开军服领扣,右臂袖子挽起,露出被咖啡烫得微红的皮肤。
苏曼青拿着棉签轻轻擦拭着烫伤处,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门外的走廊暗影,声音压得极低:
“得手了?”
卫汉生没有话,只是将微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苏曼青会意,顺手拿起挂在胸前的一副德制金属听诊器,将冰冷的听筒贴在卫汉生的胸口,佯装听诊。
就在听筒落在胸口的一瞬间,卫汉生藏在大衣内襟的手指极其隐秘地一勾,一截比火柴梗还要细长、用硬蜡彻底密封的黑色微缩胶卷金属暗管,顺着苏曼青垂落的听诊器橡胶软管内侧,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宽大的白大褂口袋之中!
整个传递过程不到半秒钟,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物理破绽。
苏曼青不动声色地将手插入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金属管,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但紧接着,苏曼青的眉宇间却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焦灼与凝重。
她一边在病历卡上飞速写着外用烫伤膏的处方,一边用微不可察的气音附耳低语:
“汉生同志,戴老板刚通过二处上海站的备用密台,给‘特别督察’发来了特级加急指令。”
卫汉生目光微凝。
“南京卫戍司令部急需日军主攻轴线,但这封密电里还有一项绝杀任务。”
苏曼青笔尖停顿了一下,纸张上洇开一团墨迹:
“日军海军陆战队接管了江南造船厂旧址,企图起吊深藏在二号水下船坞的三十具德制大型水雷,用以破解长江阻塞线!戴老板严令特别督察,必须在水雷出水前将其全部彻底引爆!”
苏曼青将处方笺撕下,递到卫汉生手中,眼眸深处满是冷冽的死线压迫:
“日军海军今晚六点开始起吊,我们只剩下不到三个时。”
卫汉生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精钢军表。
秒针在死寂的诊室里,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刺耳的咔哒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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