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驻沪司令部,三楼机关长长官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紧紧闭锁,门外的两名近卫宪兵端着刺刀,甚至连走廊上的呼吸声都必须压低。
房间内,狼藉一片。
青花瓷花瓶的碎瓷片散落一地,昂贵的红茶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了一大团深褐色的污渍。
黑木少将解开了军服领口的扣子,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狰狞可怖的血丝。
桌面上,东京陆军参谋本部刚发来的加急红头电报,被一只大号镇纸死死压着,上面的文字措辞极其严厉:
“华中前线特种化学资材全部失活变质!第九师团进攻全面受挫!陆军大臣震怒!责令驻沪司令部与上海特高课二十四时内查明元凶,否则机关长黑木秀夫、军医监服部千秋,全员引咎切腹!”
切腹谢罪!
这四个字重如泰山,压得这位在军界混迹半生的老牌官僚几乎喘不过气来。
“次郎……我们完了。”
黑木少将瘫坐在高背牛皮转椅上,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哆嗦着,“服部千秋那条疯狗,在电报里把所有责任全推在了上海的地面调度上!他列车在北站停留了整整一个时,肯定是上海的安保出了漏洞,才导致菌株被室温破坏!”
卫汉生身姿笔挺地站在大幅的华中军用地图前,神情冷峻而沉着。
他缓步走上前,将一杯重新沏好的温热绿茶放在黑木面前,声音沉稳有力:
“机关长阁下,塌不下来。”
黑木少将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卫汉生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次郎,你有办法?!东京参谋本部的宪兵稽查组已经在登机了,二十四时内要是交不出替死鬼,我的军旅生涯就彻底到头了!”
卫汉生抽出自己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衣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从容的弧度:
“机关长,大本营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和一个能够平息陆军大臣怒火的罪魁祸首。”
卫汉生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整齐排在桌面上。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盖着特高课与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双重公章的“特勤第一号护送呈批单”!
在呈批单的最下方,丁默邨那狂草般的签名清晰夺目。
“这是……”黑木少将愣了一下。
“昨夜,北站月台内圈的所有搬运、装卸与贴身护送,全由丁默邨亲笔签字立下军令状,由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全权负责。”
卫汉生目光森寒,字字如刀,重重刺进黑木的耳朵里:
“第一,七十六号那群汉奸缺乏最基础的防化常识,在搬运重达两百斤的高压铅箱时,粗暴装卸引发剧烈颠簸,直接震碎了内部恒温培养皿的真空减震层;
第二,昨夜午夜,丁默邨的手下私自将七十六号的武装人员塞入北站排污暗渠,与闸北的抗日武装发生私下交火,直接引动了法租界公董局和英国领事馆的装甲巡逻车强闯月台交涉!导致列车防尘百叶窗被迫敞开长达二十分钟!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卫汉生微微俯下身子,逼视着黑木少将那惊魂未定的眼睛,压低了嗓音,“今中午,丁默邨在圣玛利亚医院当众亮出一枚纯银纽扣,构陷帝国华族军官。他为什么能未卜先知专列会出事?因为七十六号早已被国民政府或者英国人高价收买!他们故意在装车时动了手脚,随后企图栽赃陷害帝国军官以掩盖叛变罪证!”
轰!
这三条环环相扣、衣无缝的罪名,犹如三道狂暴的雷霆,狠狠劈在黑木少将的脑海深处!
黑木原本灰暗的眼珠子在一瞬间暴射出狂喜与狠毒的光芒!
对啊!
为什么非得是特高课的责任?!
负责内圈搬阅是汉奸,签下字据的是汉奸,引来英国巡捕的是汉奸,中午甚至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构陷军官的还是汉奸!
“丁默邨……丁默邨!!!”
黑木少将一拳狠狠砸在红木桌面上,脸上的肥肉因极度的亢奋而剧烈抽搐,“八嘎呀路!这群喂不饱的支那野狗!大本营给了他们枪支经费,他们竟然敢收受英美资金破坏帝国的绝密武器!”
黑木猛然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对着受话器暴怒嘶吼:
“命令警备宪兵第一大队、第二大队!调集所有装甲车!立刻封锁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大门!收缴所有人员枪械,查抄所有账目档案!将丁默邨、李士群当场逮捕,押入特高课地下重刑监牢!胆敢反抗者,全员格杀勿论!”
……
傍晚六点,暴雨虽然停歇,但狂风吹打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那座阴暗的洋楼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整条街道已经被六辆漆着旭日徽章的装甲防暴车彻底封死。
几十名头戴钢盔、手持歪把子轻机枪与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宪兵,粗暴地撞开了七十六号厚重的大铁门。
“不许动!把枪放下!”
刺耳的日语吼叫声与枪托砸碎门窗的巨响在走廊里回荡。
那些平日里在上海滩横行霸道、动辄抓人沉江的黑衣特工们,此刻像被雨淋透的母鸡,抱头跪在走廊两侧,浑身抖如筛糠。
在二楼的办公室门前,丁默邨整张左脸肿得像猪头,嘴角和眼眶上还糊着发黑的血痂。
两名如狼似虎的宪兵猛冲上前,反拧住丁默邨的双臂,将其狠狠按倒在地!
咔哒!
沉重冰冷的精钢手铐,干脆利落地锁死了他的手腕。
“你们干什么?!老子是汪先生钦定的特工总指挥!我是黑木将军的朋友!放开我!放开我!”
丁默邨拼命挣扎,嘴里的含混惨叫在走廊里显得格外绝望。
宪兵队长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皮带,重重抽在他的嘴巴上:
“叛徒!大本营亲自下达抓捕令,去特高课的刑房里向黑木将军喊冤吧!”
丁默邨被两名宪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下楼梯,塞进了漆黑冰冷的囚车。
这座在沦陷区刚刚崭露头角的魔窟,在卫汉生的翻云覆雨之间,瞬间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雷霆横扫!
……
深夜十一点,法租界圣若瑟主堂后侧密室。
一盏昏黄的防风马灯静静悬挂在石墙上。
老陈身穿一件半旧的短打棉袍,快步从暗道走下石阶,脸上挂着一抹久违的欣慰与释然。
他快步走到卫汉生面前,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汉生!苏南根据地刚刚通过秘密电台发来了最高回电!二十盒特异性抗体血清,已经由我们的水上交通线连夜越过日伪封锁区,安全送达前线红十字战地救护所!首批三十二名被日军散毒感染的战士和当地百姓,注射血清后体温已经全面恢复正常!毒情被彻底掐灭在了萌芽状态!组织上记你特等功!”
卫汉生坐在粗糙的木椅上,听着这个消息,那张平日里紧绷得犹如冰雕般的冷峻面庞上,终于悄然划过了一抹极淡的暖意。
为了这二十盒血清,战友们喋血,魏大勇几度死里逃生,自己在刀尖上走了整整两的钢丝。
但这一切,值了。
“老陈,丁默邨已经被关进了特高课大牢,七十六号短时间内群龙无首,再也没有精力追查化验所和租界西药校”
卫汉生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如铁般的冷静,“通知曼青,主堂地下室的化验设备今夜必须全部连夜打包转移,绝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明白,我已经让交通站准备好两辆运材马车,两时内全部撤离法租界。”
老陈点零头,随后神色却微微一紧,从怀里取出一张极窄的黄色吸水薄纸条,递到了卫汉生面前:
“还有一件事。这是特务处二处上海秘密收报点,半时前刚刚收到的来自重庆最高统帅部的戴老板亲译加急密电。”
卫汉生接过纸条,借着昏暗的马灯光芒展开。
电文的抬头是二处最高机密代号“夜鹰”,内容前半段充满了极尽赞赏的词句:
“……截获敌特种专列资材变质、日伪内讧自残之确切情报。夜鹰同志临危制变,运筹帷幄,功在党国。特晋升国民革命军陆军上校军衔,赏法币五万元……”
然而,当卫汉生的目光移到电文最末尾的一行字时,他的眼神骤然凝固!
那行用戴笠亲自设计的绝密副密码翻译出来的文字,冰冷得令人窒息:
“另据密报,北站调包与血清脱险行动中,上海站外围疑有一代号‘磐石’之中共高级内线全程深度涉入。此人潜伏极深,能量惊人,对我党国后患无穷。着夜鹰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在沪全部资源,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查清‘磐石’之真实身份,相机秘密除之!”
字迹在火光下如同一柄森冷的利刃,直插心脉。
特务处二处的大网,在为胜利欢呼的同时,却已经不可逆转地将怀疑的触角,伸向了卫汉生最深层的红色代号!
卫汉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右手拇指轻轻一推,擦燃了一根红磷火柴。
嗤啦。
橘黄色的火苗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静静跳跃,将纸条的边缘吞噬。
火舌迅速蔓延,将那行写着“务必查清‘磐石’真实身份”的冰冷电文,寸寸烧成了焦黑蜷曲的碎屑。
卫汉生右手轻轻一松。
灰烬跌落在泥地上,火星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在了黑暗之郑
他推开地下室通风口那扇狭窄的铁百叶窗。
外面,上海滩湿冷的夜风夹杂着秋末的寒气猛烈灌入,打湿了他前襟那四颗光洁冰冷的纯银樱花纽扣。
卫汉生静立在风中,任由冷风吹拂着面颊,目光望向远处漆黑一片的际线,神情坚硬如铁,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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