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水磨石地板上割裂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栅。
诊室内的气氛沉寂而压抑。
门外不到三米处，两名日本宪兵手按佩枪，皮靴在走廊上踏出轻微但规律的巡视声。
任何异样的声响或多余的私语，都会在第一时间引来这群受过严格反谍训练的恶犬。
卫汉生迈步走到就诊椅前坐下，神态自若地将双臂搁在铺着白布的金属手术托盘旁。
他的眼神冷淡而挑剔，目光在那本《柏林现代创伤外科学图鉴》与未合帽的派克金笔上掠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大日本帝国陆军驻沪司令部，特别情报分析室主任，近卫次郎中佐。”
卫汉生用流利的德语开口，语气中带着华族军官特有的孤高，“我双手在火场中严重灼伤，野战医院的处理拙劣不堪，导致伤口出现化脓迹象。听闻贵院有柏林大学归来的外科专家，我才特意前来。”
年轻的女医生放下手中的医用镊子，站起身来。
她的白大褂浆洗得笔挺平整，胸前别着一枚刻着法文名字的银质胸针。
“我是主治医师苏曼青，曾任职于柏林夏里特医院创伤外科。”
苏曼青用同样纯正流利的柏林德语回应，声音平静清脆，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近卫长官，创伤外科有其严苛的无菌准则。换药过程中必须清除所有坏死皮肉与结痂，这会带来极度剧烈的撕裂性痛楚，希望您有所准备。”
“在帝国军饶字典里，没有退缩两个字。”
卫汉生冷冷回应。
苏曼青不再言语，戴上薄薄的橡胶医用手套，从器械盘里取出一把锋利精巧的弯头组织剪和不锈钢镊子。
她走到卫汉生身侧，动作极其熟练地剪开了卫汉生左臂上被墨水与血迹浸染的外层纱布。
随着一层层纱布被剥离，被高温烈焰严重灼赡手背与掌心彻底暴露在空气郑
大片原本微红的新生肉芽与尚未完全脱落的焦黑死皮纠缠在一起，创面边缘因之前的撞击渗出了暗红的血珠，触目惊心。
苏曼青手中的镊子极其稳健，没有丝毫颤抖。
但就在她俯身检查创面深浅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在卫汉生手腕内侧按压了三下，力度两轻一重。
这是中共上海地下党最高级应急联络密码中的触觉问讯：代号“冰洋”，请求核实。
卫汉生面色不改，垂下的左手食指在金属托盘底部轻轻刮动了两下，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回令无误：代号“磐石”，情况紧急。
确认身份的瞬间，苏曼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光芒，但脸上的神色却愈发严厉冰冷，如同面对一名最普通不过的顽固病患。
“伤口深达真皮层，部分创面已经出现纤维蛋白渗出物，必须立刻进行刮除清创，否则极易引发全身性败血症。”
苏曼青拿起一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和双氧水，用德语清晰地向门外方向道，“近卫先生，请咬紧牙关，不要随意晃动肢体。”
话音未落，浸透了刺激性药液的无菌脱脂棉球已经重重按压在鲜红的创面上！
刺啦！
浓烈的药液瞬间与暴露的神经末梢激烈反应，一股如同烙铁直接贴上骨髓的剧痛瞬间炸开！
卫汉生的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脸色在半秒钟之内退尽了血色，惨白如纸。
豆大的冷汗如同断线的珠子般从他的下颌滚滚滴落，砸在金属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种生生刮除腐肉与新鲜肉芽的痛苦，足以让最强悍的硬汉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但卫汉生硬生生咬紧了后槽牙，喉咙里只发出一阵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痛楚而剧烈颤抖，右臂手肘不受控制地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边缘一下接一下地剧烈撞击！
嗒！
嗒嗒！
嗒！
嗒嗒嗒！
嗒！
门外的宪兵听到屋内传来的粗重喘息与撞击声，下意识地想要推门查看。
但苏曼青清冷而严厉的德语呵斥声立刻从屋内传来：“长官！请控制您的肌肉痉挛！不要乱动！金属台面上有消毒粉尘，若是碰触创面会前功尽弃！”
听到医生的呵斥与近卫中佐痛苦的闷哼，门外宪兵抬起的手又缩了回去。
在他们看来，这位娇生惯养的华族贵族少爷，显然正在经受德国外科医生毫不留情的折磨。
然而，在厚重的木门之内，这看似因剧痛而失控的手肘撞击，却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密码传递！
卫汉生每一记撞在金属手术台边缘的节奏，都在严格遵循着摩尔斯电码的短长间隔：
短长短、短、长长短……
那是日军大本营参谋本部直递上海派遣军的最高绝密：
川沙口！
狮子林！
宝山城东！
八月二十二日夜，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主力强行登陆！
苏曼青一边手持手术弯剪飞速修剪着坏死组织，一边极其专注地用耳膜捕捉着那一声声撞击在金属台上的微弱节奏。
作为受过严格特工训练的地下党王牌交通员，她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密码机，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里，将这组足以决定整个抗战正面战场生死存亡的绝密坐标，死死烙印在了脑海深处！
清创完毕，苏曼青放下剪刀，拿起了一卷全新的军用特制油纱布和缝合针线。
“创面已经清理干净，现在进行固定包扎。”
苏曼青语气平静，手上动作行云流水。
她左手按住卫汉生的手腕，右手持持针器飞速穿引。
在包扎最内层的无菌棉垫时，她利用手术缝合线在绷带夹层中打出了几个特殊的反向外科水手结。
这种结扣从外观上看只是为了防止敷料脱落的常规固定手法，但只要拆解开来，其线头的长短与针孔间距，正是一套完整的“收到、今夜走水路送达南京二处与后方特科”的确认暗码！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分钟。
当苏曼青将末端那一圈白色弹力绷带整整齐齐地缠绕固定在卫汉生手腕上时，卫汉生整件衬衫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椅背上，剧烈地起伏着胸膛，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换药结束了，近卫长官。”
苏曼青脱下沾满血渍的橡胶手套，扔进脚边的铁皮废品桶内，声音依旧清冷公事公办，“三日之内切勿沾水，每日午后需来此更换一次内层敷料。”
卫汉生缓缓直起腰，抬手用衣袖擦去额角的冷汗，神色重新恢复了那股高高在上的贵族傲岸。
“苏医生的医术确实名不虚传。”
卫汉生站起身，用德语淡淡道，“下一次换药，我依然会点名让你负责。”
“这是医生的职责。”
苏曼青微微躬身行礼。
卫汉生不再多言，迈步推开诊室的大门。
门外守候的两名宪兵立刻收枪顿足：“主任！”
卫汉生面色冰冷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大步朝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去。
情报已经成功交接，只要苏曼青在今夜通过地下电台将坐标发往南京，中国守军就能在日军登陆舰队靠岸前布下罗地网。
然而，就在卫汉生走到走廊拐角处的穿衣反光大镜前时，他的眼角余光无意中在镜面的边缘扫过。
在三楼另一侧通往配药房的阴暗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色短褂、头戴深色鸭舌帽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
尽管对方极力压低了帽檐，但卫汉生依然在镜子的折射中，看清了那张阴鸷而熟悉的侧脸。
那是特高课行动队的资深暗探，南造纯子停职前最为依仗的死忠心腹，野寺！
南造纯子这只穷途末路的疯狗，果然没有放弃盯梢！
甚至在这个时候，她还在私下动用残余特务，死死咬在自己的身后！
卫汉生脚步没有产生丝毫迟滞，神色如常地带着宪兵走下楼梯，但他的眼底深处，已然升起了一股凌冽至极的森寒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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