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清晨，连绵的阴雨笼罩着黄浦江畔。
司令部后勤科临时设立在尚未坍塌的西配楼底层，潮湿的空气里混合着石灰粉尘与药膏的苦涩气味。
大野大尉推门而入时，神色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谄媚。
自从前两借着八一三事变的混乱，跟着近卫次郎成功做平了那三十箱战略药品的账目后，他已经在法租界的花旗银行账户里存入了一笔足以让他在东京买下一整座别庄的巨款。
在他眼里，眼前这位华族出身的近卫中佐，不仅是司令部机要的核心，更是他在乱世中最粗的一条财路。
“近卫中佐，您找我？”
大野大尉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微微躬身，目光关切地落在卫汉生缠满纱布的双臂上，“伤势感觉好些了吗？军医开的止痛膏如果不够，我再去野战医院调配。”
卫汉生靠在皮质椅背上，面色平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野战医院的军用配给药膏杂质太多，对重度神经灼伤没有多少效果。”
卫汉生的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挑剔与冷淡，“我需要德国拜耳药厂生产的高纯度磺胺软膏、特级生肌油纱布，以及两套专用的精细外科清创器械。”
大野大尉愣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中佐阁下，军需仓库里的德国进口药品早在开战前就被宪兵队封存了，目前整个上海只有法租界的几家洋行和代销洋货的大书局手里还有极少量的存货，但价格……现在已经是平时的八倍以上。”
“钱不是问题。”
卫汉生淡淡地道，“走后勤科的特批加急伤员采购单，盖机要室的特别通行章。大野君，你亲自跑一趟法租界，按我口述的清单去买。至于账面上的结算单价，按照平时的十倍报销，多出来的两成，算是你的辛苦费。”
大野大尉呼吸猛地一窒，心脏狂跳起来。
按照十倍价格报销特批军需，自己转手就能从中净赚数千大洋！
“多谢中佐阁下栽培！”
大野大尉啪地立正，急忙从公文包里抽出钢笔与空白采购笺，“您请口述，我立刻记录！”
卫汉生微微合上双眸，看似在回忆复杂的德文药剂型号，脑中却在将那份关乎江阴要塞生死的绝密情报，飞速拆解转化为一组商业暗码。
特务处二处与地下党高层之间，曾确立过一套基于德国医药商品编码的应急备用密码表。
药品名称的第一个字、采购数量的个位数与十位数，以及器械的规格尺寸，能够精准拼凑出汉字拼音与地名坐标。
“记录。”
卫汉生缓缓开口。
“第一项，德国拜耳磺胺油纱布，规格三号，采购数量……一百零七包。”
“第二项，汉堡精工外科手术镊，全长十四厘米，采购……九支。”
“第三项，柏林产水杨酸钠注射液，十毫升装，采购数量……三十四海”
“第四项，消炎酊剂五百毫升装，批号标注‘刺’字商标，要十七瓶……”
大野大尉运笔如飞，额头渗出兴奋的汗珠，将卫汉山口述的十二项药品规格、数量与特殊批号分毫不差地抄录在公文纸上。
每一组看似繁琐严苛的德国洋行药品参数，在经过特定的九宫格换算后，赫然对应着几个刺目的大字：
“江阴防务指挥部毒刺，十七日夜奇袭交图。”
“记好了吗？”
卫汉生睁开双眼。
“全部记录完毕，请中佐过目！”
大野大尉恭敬地将清单双手递到卫汉生眼前。
卫汉生目光扫过纸页上的每一个数字与标点，确认毫无差错后，用下巴指了指桌角的一枚铜印：“我双手不便，你替我把机要室的‘特别通行凭证章’盖在右下角。拿到清单后，直接去法租界霞飞路的远东书局后街货栈。那是全上海少数能凑齐这批德货的代销点。”
“哈依！属下明白，一定在中午前将药品全部买齐送回！”
大野大尉心翼翼地盖上红色公章，将采购单贴身揣入军装内袋，毕恭毕敬地行礼后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大野大尉离去的背影，卫汉生眼底的平静缓缓化作冰封的深潭。
借日军军官之手，持日军机要公章，用日军的军用车辆，光明正大地把绝密预警送出封锁严密的司令部。
这道无形的电波，特高课与宪兵队哪怕把大门封锁十次，也绝不可能截获。
半时后，法租界霞飞路。
一辆挂着日军驻沪司令部通行旗帜的黑色雪铁龙轿车在远东书局门前停下。
大野大尉带着两名配枪日军士兵跳下车，踩着满地积水大步走入书局后进的货栈。
货栈内堆满了用油布包裹的书籍与少许进口杂货。
柜台后，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的老陈正在低头拨弄算盘。
“掌柜的！把你们这里所有德国拜耳的存货全拿出来！”
大野大尉将那张盖着鲜红机要公章的特批采购单狠狠拍在柜台上，下巴高高扬起，“军部机要特批，按照单子上的品名、规格和数量一分不差地点齐！少一件，砸了你的铺子！”
老陈神色惶恐地连连点头，双手接过采购单，躬身赔笑：“太爷息怒，店这就去库房给太爷清点……”
然而，当老陈的目光扫过采购单的第一行，看到“三号”、“一百零七”、“十四厘米”、“十七瓶”等异样精确而古怪的数字组合时，握着纸页的右手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这是“磐石”启用的最高级别红色绝密暗码！
老陈低下头，用极快的速度在心中推演计算。
三秒钟后，推导出的译文让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滥地下党老交通员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江阴防线有内奸！
日军明夜奇袭！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搬货？！”
大野大尉不耐烦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是是是，太爷稍等，人这就去后库搬货！”
老陈满脸堆笑地退入后堂。
刚一拐进无人看见的走廊，他脸上的市侩笑容瞬间敛去，脚下生风快步冲入暗室。
暗室内，一部隐蔽的手摇式发报机正静静摆在桌上。
老陈将采购单上的译文迅速抄写在引火纸上，对着身旁的年轻报务员低吼：“立刻启用直通南京最高统帅部的紧急波段，不计损耗，全功率发送！”
“滴滴答……答滴答……”
短促清脆的电波声在密闭的暗室内骤然响起，化作一道无形的雷霆，穿透漫雨幕直射南京。
十分钟后，大野大尉带着手下士兵，心满意足地将两只装满德制药品与纱布的木箱搬上了轿车。
大野大尉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发动汽车绝尘而去。
然而，大野并不知道，就在街道斜对面的维也纳咖啡馆二楼窗边，一名穿着雨衣的女子正静静坐在阴影郑
南造纯子端着冷掉的黑咖啡，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日军轿车，眼底闪烁着如毒蛇般阴冷的幽光。
她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目光移向了远东书局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金字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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