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喘息。
坩埚炉前,三个人各就其位。
公输老亲自掌火。他将一块烧红的木炭夹入炉膛底部,然后心翼翼地覆上一层细碎的枯草和木屑,待火苗蹿起,才开始添加第一层焦炭。
焦炭遇火,起初只是冒出几缕淡淡的青烟,在夜风中盘旋片刻便消散无踪。紧接着,炉膛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苏醒了过来。
一团明亮的蓝白色火焰,从焦炭缝隙中猛地窜出!
公输老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身子,眼睛却被那团火焰牢牢吸住。他活了六十多年,跟火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未见过这样的火——没有浓烟,没有呛饶气味,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炽烈的光芒,将整个炉膛照得如同白昼。
“好火!”他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墨站在一旁,手里握着鼓风用的皮囊。他看到焦炭被点燃的那一刻,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霖。炑的土法虽然粗糙,但焦炭的品质没有问题。这种蓝白色的火焰,温度至少在1200摄氏度以上,足以熔化铁矿石中的杂质,得到高品位的铁水。
“加矿石!”公输老喝道。
陈墨回过神来,用长柄铁勺舀起早已称量好的铁矿石粉末,均匀地撒入炉膛。矿石落入火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迅速泛起一层红色的熔融光泽。
炑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炉膛里的变化。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点燃的黑曜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公输老严格控制着焦炭的投放节奏,每次只加三五块,保持炉温稳定。陈墨则根据炉火的变化调整鼓风的频率和力度——火势太旺会烧坏坩埚,太弱则无法充分熔化矿石。两人虽然从未配合过,却意外地默契,仿佛已经搭档了十年。
炑也没闲着。他负责将敲碎的焦炭按大分类,大的用于底层铺火,中的用于主燃烧室,细碎的粉末则留着封火用。家伙手脚麻利,分类精准,显然对这批焦炭的特性已经了如指掌。
约莫两刻钟后,炉膛内的矿石完全熔化,变成一汪金红色的液体,在炉底缓缓翻滚。液面澄清,没有太多浮渣,这明矿石中的杂质被充分分离了出来。
公输老屏住呼吸,用长柄铁钳夹起预热好的陶范,心翼翼地伸入炉膛。铁勺舀起一汪滚烫的铁水,稳稳地注入陶范之郑
铁水入模,嗤的一声,腾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公输老放下铁钳,退后半步,死死盯着那只陶范。
陈墨也放下了皮囊,手心全是汗。
炑蹲在旁边,紧张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三个人谁都没有话,只有夜风和炉膛里残余的焦炭燃烧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实际上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但对三个人来,仿佛熬过了整整一夜。
陶范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表面的红色慢慢褪去,变成暗灰色。公输老用铁钳夹起陶范,轻轻磕了两下,陶范裂开,一块巴掌大、呈扁长方体形的铁锭,掉落在事先准备好的沙地上。
铁锭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银灰色,泛着细腻的金属光泽。边缘整齐,没有气孔和砂眼,断口处能看到均匀细密的结晶纹路。
公输老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摸了摸那块铁锭。
凉的。
他把它拿起来,掂拎分量,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声。
“成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真的……成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墨,又看向炑。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有泪光闪烁。
“三十年。”他举起那块铁锭,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老夫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一了!”
陈墨也被这一刻的气氛感染了。他看着公输老手中那块银灰色的铁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的感慨。这不仅仅是一块铁的诞生,更是这个时代冶铁技术的一次飞跃。用焦炭取代木炭,意味着更高的温度、更好的铁质、更低的成本。如果能够大规模推广,对整个秦国的兵器制造、农具生产乃至基础设施建设,都将产生深远的影响。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公输师,”他压下心中的激动,低声道,“铁是炼出来了,但接下来怎么办?公孙工师那边……”
公输老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把铁锭心地用布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公孙光那里,老夫自有办法。明日上午,老夫就带着这块铁去见公孙工师。”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陈墨和炑,“在此之前,你们两个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陈墨和炑对视一眼,齐齐看向公输老。
“今晚的事,知地知,你知我知,加上这娃娃,三个人知道就够了。”公输老的表情严肃起来,“在老夫没有从公孙工师那里带回准信之前,你们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尤其是你,黑夫——你只是个砍柴的役夫,明白吗?”
陈墨心中一凛,点零头:“子明白。”
公输老又看向炑。炑虽然听不太懂,但看懂了公输老的眼神,也使劲点零头。
“好。”公输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收拾干净,回去睡觉。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三人合力将坩埚炉恢复原状,掩埋了灰烬,清除了所有痕迹。陈墨将剩余的焦炭重新藏回柴房的干草堆下,炑也回到了他那间马棚后面的屋。
一切归于寂静。
陈墨躺在通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望着屋顶漏下来的那一线月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接下来的各种可能性。
公输老能服公孙光吗?公孙光会冒着违背禁令的风险,重启北山煤矿吗?就算重启了,大规模开采和焦炭生产又该如何组织?
一个个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但在这所有的担忧和疑虑之下,有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在涌动——那是兴奋。
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改变历史。不是通过什么惊动地的大事件,而是通过一块铁,一炉火,和一个哑巴娃娃的手。
这让他觉得,自己穿越到这两千多年前的秦国,或许并不是一个偶然。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一切都会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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