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陈墨——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现在叫黑夫——过上了标准的秦朝匠役生活。
不亮就被梆子敲醒,喝碗照得见人影的粟米粥,然后就是无尽的体力活。搬炭、拉风箱、清理炉渣、搬运矿石……活计粗糙重复,能把人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磨掉。
他很快摸清了铁坊里的人际脉络。
工师公孙光,是这里的。秦法严苛,上官对下吏有生杀予夺之权,公孙工师一句话,真能让人滚去修陵——那基本等于死刑。
匠头桨敖”,就是那个横脸汉子。他是公孙光的打手,负责盯着匠役干活,鞭子抽得最狠。
技术上的灵魂人物,是那个精瘦的公输老,大名公输胜。他是铁坊里唯一敢对公孙光的话皱眉、甚至偶尔反驳的人。据他祖上真是鲁班后人,一身机关冶炼的本事,因不满墨家兼爱非攻的迂阔,又厌恶公输家只为战争服务的传统,才流落到这官营铁坊。
匠役们分三六九等。像姜翁那样有手艺的老匠蓉位最高,只管技术,不干粗活。年轻力壮的“匠”是骨干,负责锻打、看火。最底层的“役”,就是陈墨这样的,纯苦力。
陈墨很快发现,“黑夫”这身体的原主,是个存在感极低的闷葫芦。干活卖力,从不惹事,也从不与人深交。这倒给了他观察的便利——没人会特别注意一个闷头干活的役夫。
他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学习、验证。
看炉子。四座竖炉结构大同异,但公输老偶尔会让人在某个炉子的鼓风口加块陶板,或在炉膛内壁多糊层耐火泥。陈墨默默记下,发现改动后的炉子,出铁似乎更顺些,渣也更少。
看燃料。木炭质量参差不齐,有的烧起来火旺烟少,有的则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他发现,那些纹理致密、敲击声清脆的硬木炭最好用。
看矿石。北山矿青黑坚硬,东山矿褐红易碎。匠人们通常混着用,比例全凭经验。有次他听见公输老对姜翁发火:“了多少次,北山矿多加一成!你那炉渣颜色都不对!”
陈墨心里快速计算。北山矿应该是含铁量高但难还原,东山矿含磷硫杂质可能多。混合比例,确实是门学问。
他脑子里那些“知识”,在这些具体观察中,一点点被激活、验证、深化。
三后的傍晚,出了件事。
当时陈墨正在搬炭,忽然听见三号炉那边传来惊叫和怒骂。他放下炭块跑过去,只见炉前围了一群人,公孙光脸色铁青,公输老蹲在出铁口前,眉头拧成疙瘩。
地上,是一滩暗红色、尚未完全凝固的铁水,但里面夹杂着大块大块蜂窝状的渣,像一坨恶心的瘤子。
“废了!全废了!”公孙光声音都在抖,“这是要送往上郡的军铁!公输胜,你怎么看的火?”
公输老没理他,用铁钌扒拉着那滩废铁,又凑近闻了闻,抓起一把旁边的炉渣看了看。
“炭。”他吐出两个字。
“什么炭?”公孙光一愣。
“这次的炭,有问题。”公输老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湿气太重,杂质也多。火焰虚浮不实,炉温上不去,铁水沉不下来,渣铁不分。”
陈墨心里一动。他看向旁边那堆木炭,确实,今用的这批炭,颜色发暗,不少表面还有湿痕。最近没下雨,那就是炭窑没烧透,或者存放时受了潮。
“放屁!”管仓库的吏跳出来,“炭都是按例领的,从前也用这批炭,怎的没问题?”
“从前是从前。”公输老语气平淡,“这炉铁,要求韧性高,能锻甲片。你给的炭,只够烧出脆铁。”
“你……”吏还要争辩。
“够了!”公孙光暴喝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看看那滩废铁,又看看仓库吏,最后盯向公输老。“公输师,这炉铁,还能救吗?”
“铁水已废,凝了便是脆铁,一敲就碎。”公输老摇头,“重炼吧。但炭须换,炉子也得重新烘烤,否则下一炉还是如此。”
“重炼……”公孙光咬牙,“时间呢?上郡的军令,五日后必须交付!”
公输老沉默。这沉默比回答更让人绝望。
匠役们噤若寒蝉。延误军期,在秦律里是大罪,从上到下,谁都跑不了。
陈墨心脏怦怦直跳。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冶金、关于燃料的知识,像沸水一样翻腾。他知道问题在哪,甚至知道大概怎么解决,但……
他一个刚来几的役夫,凭什么开口?错了怎么办?就算对了,会不会被当成妖异?
正当他内心激烈斗争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公……公输师,能不能……用旁边那堆炭试试?”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话的是个少年,看起来比陈墨这身体还两岁,瘦得像竹竿,脸上还带着灶灰。陈墨记得他,桨稚”,是专门负责给匠人们生火做饭的役,平时没人拿正眼看他。
“稚!你胡什么!”匠头敖上前就要抽鞭子。
“且慢。”公输老抬手拦住,他看向稚,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探究,“哪堆炭?”
稚被吓到了,缩着脖子,指了指院子角落一堆不起眼的炭。那炭堆很,颜色比常用的炭要深,近乎黝黑,块也。
“那是……是前年剩下的炭,窑里没烧透的,一直当引火用。”管仓库的吏忙道,“烟大,不好用。”
公输老走过去,捡起一块,在手里掂拎,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最后用指甲抠下一点,捻了捻。
他眼睛微微眯起。
“这炭……是栎木烧的?”他问。
稚连连点头:“是,是栎木。阿爷,栎木硬,烧炭费时,但耐烧。前年炭多,这批没烧透的就剩下了,一直堆在旧窑旁边。”
公输老没话,走回废铁旁,又看了看炉子,心里快速盘算。
陈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大概明白了:常用的炭可能是松木或其他杂木,易燃但热值低,不耐烧。栎木是硬木,密度大,烧透后的木炭热值高,燃烧稳定。前年这批“没烧透”,可能恰恰是烧到了最佳状态——成了“白炭”或类似的东西,杂质少,热值高。
但这批炭太少,不够重开一炉。而且,炉子刚出过问题,需要烘烤去湿气,这又要时间。
“公输师。”陈墨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着头,用“黑夫”那种憨厚木讷的语气,“子……子在家时,见阿爷修灶。灶湿了,烧不旺,阿爷就在灶膛里塞满干草,点火猛烧一阵,把湿气‘逼’出来。这炉子……是不是也能这么弄?”
他没直接技术,而是扯了个“老家土法”。这在秦代很常见,各地工匠都有自己的经验土方。
公孙光皱眉看他,显然没印象:“你是哪个?”
“回工师,子黑夫,新来的役夫。”陈墨把头埋得更低。
“役夫也敢多嘴!”匠头敖又要发作。
“让他完。”公输老再次开口。他看向陈墨,目光锐利,“你,用干草猛火烘炉?”
“子胡的……”陈墨装出惶恐的样子,“就是想着,炉子湿了,就像人受了寒,得发发汗……”
公输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对公孙光道:“工师,或许可一试。”
“试?怎么试?”公孙光急道,“就剩五!”
“用那批栎木炭,掺三成干透的松枝,燃猛火,烘烤炉膛。一个时辰即可见分晓。若成,立刻投料开炉。炭若不够……”公输老顿了顿,“就用这批栎木炭铺底,上面盖新炭。火焰能旺三成,或可补足时间。”
他得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顶尖工匠对材料和火焰的直觉。
公孙光脸色变幻,看着那滩废铁,又看看军令期限,最后狠狠一跺脚:“就依公输师!速去准备!”
铁坊立刻动了起来。
稚被派去搬运那批陈年栎木炭,匠役们抱来干透的松枝。公输老亲自指挥,在炉膛内铺了厚厚一层引火物,点燃,然后让人缓缓加入栎木炭和松枝。
火焰起初是红色,随着栎木炭被引燃,渐渐变成炽亮的黄白色,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
“鼓风!不要停!”公输老喝道。
风箱呼啦呼啦,火焰在炉膛内呼啸翻卷,发出低沉的轰鸣。炉壁被烧得通红,湿气化作白烟,从炉子缝隙中嗤嗤冒出。
陈墨被安排去拉风箱。他咬着牙,和另一人配合,使出吃奶的力气。手臂酸麻,汗如雨下,但他眼睛死死盯着炉口喷出的火焰。
颜色、形状、声音……没错,这火焰的温度,绝对远超平常!
一个时辰后,公输老让人停风,稍作冷却。他亲自用长铁钌探入炉膛,钩出一点残炭查看,又摸了摸炉壁温度。
“投料!”他简短下令。
矿石和木炭被投入炉郑这次,底部铺的是所剩无几的栎木炭,上面是干燥的新炭。炉火重新燃起。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陈墨蹲在角落里,和其他匠役一样,满脸烟灰,但他心跳如鼓。他知道原理上可行,但这是两千多年前的土炉,一切都有可能出错。
两个时辰后,到了出铁的时候。
公输老站在出铁口前,亲自执钌。铁水栓被敲开——
暗红色的、黏稠的铁水,缓缓流出。
颜色比之前的废铁要亮,流动性更好,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么多恶心的蜂窝状渣滓!
铁水流入陶范,渐渐凝固,颜色是均匀的暗青。
公输老用锤子敲下一块,仔细查看断口,又用铁钳夹住,在铁砧上轻敲几下,听声音。
良久,他抬起头,对公孙光道:“成了。是韧铁。”
“呼——”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匠役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匠头敖的横脸都松了松。
公孙光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被旁边吏扶住。他脸上血色一点点回来,看着那块铁锭,又看看公输老,嘴唇哆嗦几下,最终只重重拍了拍公输老的肩膀。
危机暂时解除。
人群散去,各回各位。陈墨跟着其他人,默默回去继续搬炭。
“黑夫。”一个声音叫住他。
陈墨回头,是公输老。老头脸上还沾着灰,但那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你阿爷,”公输老慢慢道,“是哪里人?做什么的?”
陈墨心里一紧,面上却憨厚道:“回公输师,子是频阳人,阿爷……阿爷是种地的,早没了。”
频阳是秦国旧地,王翦的老家。那里,不容易被拆穿。
“种地的……”公输老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陈墨脸上停了片刻,点点头,“今,你不错。”
完,他转身走了,留下陈墨一人站在渐暗的院子里。
夜幕低垂,铁坊点起了火把。陈墨抬头,看见棚顶破洞外,星光点点。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拉风箱磨出的水泡,和混着炭灰的汗渍。
但心里,有一点微弱的火苗,悄悄亮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赌对邻一步。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在那个最有可能理解技术价值的人心里,留下了一个“有点不一样”的印象。
这簇从灰烬里冒出的火星,虽然微弱,但终究是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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