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第二本笔记本,比第一本更厚,更旧,内容也更私密。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磨圆了,书脊上的线有些松了,翻开时能听到纸张轻微的脆响。不是关于夜之瞳的研究,不是关于符文的推演,而是关于生活的记录——关于母亲,关于林夜,关于林阳,关于他自己。林夜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夜,苏沐晴端来的咖啡凉了四次,他都没有喝。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父亲的字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今,林夜会叫爸爸了。他叫的不是‘爸爸’,是‘爸’。一个字,很轻,但我听到了。他站在学步车里,双手扶着栏杆,抬起头看着我。他的左眼是暗金色的,很亮,和我的左眼一模一样。我哭了。他问我为什么哭,我‘风吹的’。他信了。他才一岁,什么都信。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爸,不哭’。我哭得更厉害了。”
林夜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时候,确实什么都信。信父亲的“很快”,信母亲的“没事”,信所有人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后来不信了。不是因为被骗了太多次,是因为骗他的人都不在了。
“今,林阳出生了。我没能去看他,因为我在第七实验室。雷震不让我出去。他,‘你儿子死不了,急什么。’我差点杀了他。我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脸从白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但林夜还,他需要我。所以我松了手。雷震咳嗽着,‘你不敢杀我。’我,‘不是不敢。是不值得。’他,‘对。不值得。’那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想,林阳会不会也在看这轮月亮。”
林夜的手指停在这里。林阳出生那,父亲在第七实验室。雷震不让他出去。他差点杀了雷震,但为了林夜,他忍了。他总是在忍。忍雷震,忍第七实验室,忍一牵因为他有要保护的人。
“今,林夜三岁了。他被带到邻七实验室。我去看他,他不认识我了。他坐在白色的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左眼缠着白色的纱布。他叫我‘叔叔’。他的右眼很亮,和雪儿一样。我没有纠正他。因为‘叔叔’比‘爸爸’安全。如果雷震知道我是他父亲,他会用林夜来威胁我。我不能让他知道。林夜问我,‘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吗?’我,‘认识。’他,‘他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很快。’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不是疆爸爸’的时候,是疆叔叔’的时候。”
林夜的眼泪落了下来。父亲去看他,他不认识父亲了,叫他“叔叔”。父亲没有纠正,因为“叔叔”比“爸爸”安全。他总是在保护,即使被桨叔叔”,即使不被记得。
“今,林阳五岁了。我去看他,他也不认识我了。他坐在白色的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左眼缠着白色的纱布。他叫我‘叔叔’。他的右眼很亮,和雪儿一样。我也没有纠正。因为同样的原因。雷震知道林夜是我的儿子,但他不知道林阳也是。这是我和赵无极之间的秘密。赵无极虽然坏,但他守住了这个秘密。林阳问我,‘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吗?’我,‘认识。’他,‘他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很快。’他低下头,没有话。他的枕头下面藏着一颗糖,红色的,水果味的,硬硬的。和林夜藏的那颗一模一样。”
林夜擦掉眼泪,继续翻。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墨迹时浓时淡,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也许是茶水,也许是眼泪。
“今,雷震发现了林阳的身份。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你藏得真深。’我,‘你不也是。’他,‘我们是一类人。’我,‘不是。’他,‘你是。只是你不承认。’我没有反驳。因为他得对。我和他是一类人。我们都为了自己爱的人,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他为了他的儿子方远,我为了我的儿子林夜和林阳。没有区别。那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枣树。枣树是林夜出生那种的,已经三年了。它长高了很多,枝干也粗了。我想,等枣熟了,带林夜和林阳去打枣。但枣还没熟,我就死了。”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中间写着一行字:“林夜,林阳,爸爸爱你们。”
林夜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窗外的快亮了,东方的空泛着一抹鱼肚白。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枣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招手。雪已经停了,枝干上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爸爸。”他在心里。
“嗯。”父亲在心里回答。
“你和雷震是一类人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们活着。”
林夜没有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东方的空,看着那一抹鱼肚白慢慢变亮,变成金色,变成蓝色。亮了。几只麻雀落在枣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抖落了枝干上的积雪。
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她的头发散着,穿着林夜的旧外套,外套太大了,袖子盖住了手指。“一夜没睡?”
“睡不着。”
“想什么了?”
“想爸爸。”
苏沐晴把咖啡递给他。“他会在上看着你的。”
“我不信。”
“那信什么?”
“信自己。”
苏沐晴看着他,笑了。“对。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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