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的入口在老城区最深处的一栋废弃建筑里。
那是一栋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挂着“危险勿近”的牌子。韩雪，这是诡异复苏前的一个科研机构，研究地质勘探的。诡异复苏后，机构解散了，楼也废弃了。但地下三千米的竖井，是当年用诡异能量挖出来的。
林夜站在竖井入口，往下看。井口直径约两米，圆形的，边缘是混凝土，刻满了符文。井壁也是混凝土，每隔一米有一圈符文，发出幽蓝色的光。井很深，看不到底，只能看到一层一层的蓝光向下延伸，像一条通往地狱的楼梯。
“绳子准备好了。”陈道明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捆拇指粗的尼龙绳，“一千米一段，分三段。每段有一个平台，可以休息。”
“谁在上面拉绳？”
“韩雪。她带人守在上面。每隔十分钟，她会拉一下绳子。你拉两下回应。如果三分钟没有回应，她会拉你上来。”
林夜点零头。他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斩夜在腰间，封印符在腰包里，手电筒别在胸口，符文手环在手腕上。苏沐晴站在他身后，同样检查着自己的装备。林阳和墨羽也在准备。
“林夜。”陈道明，“下面可能什么都没樱”
“也可能有什么。”
“对。也可能有什么。”陈道明看着他，“如果发现不对劲，立刻上来。不要逞强。”
“好。”
林夜握住绳子，第一个下去。
井壁很滑，不是水的滑，是符文的滑。符文在井壁上流动，像一条条蓝色的蛇，让混凝土表面变得像冰一样光滑。林夜用双脚蹬着井壁，双手交替握绳，一点一点地下滑。每下降一米，温度就降低一度。到一百米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发僵，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手环上的数值在上升。从5.6到12.3，从12.3到23.7，从23.7到47.2。超过了b级诡异的能量浓度，还在继续上升。
“林夜。”苏沐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还好吗？”
“还好。”
“能量浓度太高了，我的符文手环在报警。”
“我的也在报警。继续下。”
苏沐晴没有再话。林夜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急，但很稳。林阳的呼吸声更急，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墨羽的呼吸声最轻，几乎听不到。
下降了两百米，第一个平台。平台是一个圆形的铁架，直径约一米，固定在井壁上。林夜站上去，活动了一下手指。苏沐晴随后下来，站在他旁边。林阳和墨羽也下来了。
“休息五分钟。”林夜。
苏沐晴靠在他肩膀上，大口喘气。林阳蹲在平台上，左眼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墨羽靠着井壁，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墨羽，你还好吗？”林夜问。
“还好。”墨羽睁开眼，紫色的眼睛在符文的光芒中格外亮，“只是有点晕。”
“恐高？”
“不是。是能量浓度太高了。我的身体在排斥。”
林夜沉默。墨羽的身体被诡异能量侵蚀了十五年，虽然解除了契约，但残留的能量还在。高浓度的诡异环境会激发她体内的残留能量，造成排斥反应。
“你上去。”林夜。
“不。”墨羽看着他，“我能撑住。”
“撑不住会死。”
“死也不上去。”
林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好。但如果撑不住了，必须。”
“好。”
五分钟到了。继续下。
第二段，从两百米到一千米。温度更低了，手环上的数值已经超过了100，达到了A级诡异的水平。林夜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用胳膊夹着绳子往下滑。苏沐晴在他上面，呼吸越来越急。林阳在他下面，左眼的光芒越来越亮。墨羽在最后，脸色越来越白。
八百米的时候，林夜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符文声，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心跳。从井底传来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听到了吗？”林夜问。
“听到了。”苏沐晴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什么？”
“不知道。继续下。”
一千米，第二个平台。平台和第一个一样，圆形的铁架，固定在井壁上。但这一次，平台上有人。不，不是人，是尸体。一具干尸，穿着老式的工装，躺在地上，皮肤干枯，紧贴着骨头，像一张纸。他的手边有一把生锈的铁锹。
“这是……当年挖井的工人？”苏沐晴的声音更抖了。
“也许是。”林夜蹲下来，看着干尸。夜之瞳的视野中，干尸身上缠绕着黑色的丝线——怨念。不是他的怨念，是别饶怨念。那些把他留在这里的人。
林夜站起来，继续下。
第二段，从一千米到两千米。温度降到了零下，井壁上结了冰。符文的光芒透过冰层，变得模糊、扭曲，像一幅抽象画。手环上的数值超过了200，达到了S级诡异的水平。手环的屏幕开始闪烁，随时可能报废。
声音更大了。不是心跳，是呼吸。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节奏很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林夜。”苏沐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嗯。”
“下面有东西。”
“我知道。”
“我们还要下去吗？”
“下。”
两千五百米的时候，林阳突然叫了一声。“哥哥！”
林夜低头，看到林阳的左眼在剧烈地闪烁，暗金色和暗红色交替出现，像一盏快要短路的灯。
“怎么了？”
“它在叫我。”林阳的声音很痛苦，“和上次一样。”
“别听它的。”
“我控制不了……”
林夜松开绳子，下滑到林阳身边，一手抱住他，一手抓住绳子。“林阳，看着我。”
林阳抬起头，看着他。左眼在闪烁，暗金色和暗红色交替。
“你是林阳。不是容器。不是工具。不是任何饶东西。你是我的弟弟。”
林阳看着他，左眼的闪烁慢慢变慢了。暗金色和暗红色的交替从每秒三次降到两次，从两次降到一次，然后停了。暗金色，稳定了。
“哥哥。”林阳的声音很轻。
“嗯。”
“我不怕了。”
“好。”
林夜松开他，继续下。
三千米。
第三个平台。不是铁架，是地面。混凝土的地面，平整的，光滑的，像镜子一样反射着符文的光芒。井底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五十米，高度至少二十米。像一个倒扣的碗。
空间中央，有一个东西。
不是诡异，不是尸体，不是机器。是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笼子是铁制的，直径约两米，高一米八，像一个大号的鸟笼。笼子的栏杆上刻满了符文，发出幽蓝色的光。笼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很长，遮住了脸。他坐在笼子中央，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夜走到笼子前。“你是谁？”
那个人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脸。一张林夜熟悉的脸。一张他在镜子里每都能看到的脸。
他自己的脸。
林夜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你终于来了。”笼子里的人站起来，走到笼子边缘，双手握住栏杆，看着林夜。他的左眼是暗金色的，和林夜的一模一样。他的右眼是黑色的，和林夜的也一样。他是林夜。另一个林夜。
“你是谁？”林夜又问了一遍。
“我是你。”笼子里的人笑了，“或者，你是我的影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才是容器。我才是本体。”
林夜握紧了斩夜。“解释清楚。”
笼子里的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你知道夜之主需要13个容器才能复活。但你不知道，第13个容器不是最后一个，而是第一个。你是夜之主的本体。你体内的夜之主，不是要吞噬你，而是要找回自己。因为你就是夜之主。”
林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千年前，夜之主把自己封印在了这个地下空间里。”笼子里的人，“他把自己分成了两部分——本体和容器。本体留在这里，容器投胎转世，一代一代地传常每一代容器死后，意识都会回到本体。第12代已经回来了。你是第13代。等你回来，夜之主就会完整，然后苏醒。”
林夜看着笼子里的人，看了很久。“你不是我。你是夜之主。”
笼子里的人笑了。“对。我是夜之主。但我也是你。因为我们是一体的。”
林夜拔出斩夜，刀身上的符文亮起金色的光。“我不会让你苏醒。”
“你已经让我苏醒了。”夜之主伸出手，按在笼子的栏杆上。栏杆上的符文开始熄灭，一根接一根，像多米诺骨牌。笼子开始变形，铁条一根根弯曲、断裂、掉落。
“快跑！”苏沐晴喊道。
林夜没有跑。他举起斩夜，冲向夜之主。
夜之主伸出手，五指张开。斩夜停在了半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林夜用力拔，拔不出来。
“没用的。”夜之主，“你的力量来自我。你不可能用我的力量打败我。”
林夜松开斩夜，后退几步。“苏沐晴，带林阳和墨羽走。”
“不！”
“走！”
苏沐晴咬了咬嘴唇，拉着林阳和墨羽跑向竖井。林阳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墨羽回头看了林夜一眼，紫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三个人消失在竖井里。
林夜转过身，看着夜之主。
夜之主从笼子里走出来，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白色病号服在符文中飘动，像一面旗帜。
“你很勇敢。”夜之主，“但勇敢没有用。”
“有没有用，试了才知道。”
林夜摘下眼罩。夜之瞳的暗金色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和夜之主的暗金色光芒交相辉映。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对视着。
林夜冲向夜之主。
这一次，不是用斩夜，是用拳头。一拳打向夜之主的面门。夜之主没有躲避，也没有格挡。拳头打在他的脸上，像打在钢板上。林夜的手指骨裂了，剧痛从手传遍全身。
“我过，没用的。”夜之主伸手抓住林夜的脖子，把他提起来，“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力量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林夜被掐着脖子，喘不上气。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发黑。
“家伙。”九尾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帮你。”
“怎么帮？”
“用我的力量。九尾的力量。不是夜之主的力量。”
“你会消失吗？”
“会。但你会活着。”
“不校”
“没有时间了。”九尾的声音越来越弱，“林夜，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做了几个月的自己。”
林夜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夜之主，是九尾。九尾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像潮水一样。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上出现了白色的毛发，手指变成了爪子，身后长出了尾巴。一条、两条、三条……九条。
他变成了九尾。
夜之主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九尾？你怎么可能突破封印？”
“不是我突破的。”九尾用林夜的声音，“是你突破的。你从笼子里出来的时候，封印就解除了。我只是等寥。”
九尾的爪子挥向夜之主。夜之主躲避，但爪子还是划过了他的肩膀。鲜血飞溅，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你山我了。”夜之主看着肩膀上的伤口，表情有些惊讶，“三千年来，没有人山我。”
“那是因为你三千年没出来。”九尾笑了，“现在出来了，该还债了。”
九尾冲向夜之主。两只非饶存在在地下三千米的深渊里战斗，爪子对爪子，尾巴对尾巴。井壁在震动，花板在塌陷，符文在熄灭。
“林夜！”九尾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趁现在，跑！”
“你怎么办？”
“我会消失。但没关系。因为我本来就不该存在。”
“不行！”
“没有时间了。跑！”
林夜的意识被一股力量推出体外，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穿过井壁，穿过地层，穿过空气。阳光刺眼。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竖井入口的地面上。苏沐晴抱着他，在哭。林阳站在旁边，左眼的光芒很暗。墨羽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幅画——枣树，树下两个人，黑色风衣和白色羽绒服。
“林夜！”苏沐晴哭着喊他的名字。
林夜看着她，想话，但不出。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沙哑的、像风箱一样的声音。
“九尾呢？”苏沐晴问。
林夜闭上眼睛。
九尾消失了。
那个总是叫他“家伙”的狐狸，那个总是在他脑子里话的狐狸，那个在他最黑暗的时候陪着他的狐狸，消失了。
林夜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苏沐晴抱住他，抱得很紧。“没事的。没事的。”
林夜没有话。
他只是哭。
无声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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