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年。
这一日，苏家后院早早便被冬日的暖阳裹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苏芷刚蒙蒙亮就起了身，一身枣红色的夹袄衬得她眉眼鲜活，手里攥着一卷大红对联，站在院中央指挥得井井有条：“阿青，你把梯子架稳点，对联贴得正不正全看你了！阿宁，你把那串红灯笼递过来，挂在门楣正上方！”
苏婉系着素色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身来，手里还沾着面粉：“芷儿，慢些忙，别摔着。”四姨娘端着面盆走进厨房，笑着接话：“年就是要这般热闹，往年冷冷清清的，今年倒好，人来得齐整。”苏芸烧着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
阿青带着刚到店里没多久的阿宁赶来帮忙，阿青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拎着浆糊桶，动作麻利地帮着递工具；阿宁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几张红福字，脸绷得紧紧的，生怕碰坏了。没过多久，阿月也从城北的皮货铺匆匆赶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包年货，一进院就笑着喊：“我来晚了些，凌姐呢？”
正着，苏雯雯从正屋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棉裙，外罩一件酱色的短袄，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她看着院里忙成一团的人影，红对联、红灯笼渐渐铺满了院落，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舒缓：“贴个对联罢了，用得着这么多人？”
苏芷回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对联：“三姐姐，年是过年的头一桩喜事，自然要热热闹闹的，少了这些红东西，哪有年味儿？”苏雯雯没再反驳，缓步走到石凳旁坐下，手肘支在膝头，静静看着她们忙前忙后，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凌霜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厚棉袍，料子柔软又耐脏，腰间依旧别着那把短刀，只是刀鞘换成了新的——红褐色的牛皮鞘，上面还雕了简单的云纹，衬得那柄冷硬的短刀也多了几分喜庆。
苏芷第一个瞧见她，立刻挥着手招手：“凌姐，快来帮忙！这对联我贴不准，你手艺好，你来！”
凌霜应声走过去，从阿青手里接过那卷对联，又接过阿青递来的凳子，稳稳站了上去。阿青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仔细看着她的动作：“凌姐，你贴歪了，右边再往左挪一点。”
凌霜低头瞥了一眼，语气平淡：“没歪。”
阿青却坚持，伸手指着右边的门框：“真歪了，你看那对联的边和门框对不齐。”
凌霜只好抬手，轻轻将对联挪了挪位置，又低头看了看：“这下行了？”
阿青点点头，扶着凳子直起身：“行了，看着规整。”
凌霜纵身跳下凳子，退后两步站定，看着贴好的对联，又看了看满院的红，没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柔和。
阿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串红鞭炮，鞭炮上的红绳还缠着金线，她跑到苏芷身边，仰着脸问：“苏芷姐，这鞭炮挂在哪儿？”
苏芷指了指院门口的廊柱：“挂在那根柱子上，对着街口，热闹。”
阿月踩着凳子，伸手将鞭炮挂了上去，阿青在旁边稳稳扶着凳子，生怕她摔着。
苏芷站在院子中间，看着满院的红纸灯笼，还有忙碌的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才像过年的样子嘛，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
苏雯雯坐在石凳上，听着她的话，看着满院的喜庆，嘴角缓缓弯起，眼底满是暖意。
中午，苏婉掌勺做了一大桌子年菜。金黄酥脆的烧鸡、清蒸的鲜鱼、油亮红烧的五花肉，还有一屉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饺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苏芷拎着酒壶，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轮到阿宁时，她顿了顿，低头问：“阿宁，你喝不喝？”阿宁摇了摇头，手攥着衣角，眼神有些怯怯的。苏芷见状，立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笑着：“那你喝水，一样开心。”
苏雯雯端起桌上的酒杯，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桌的人，语气温和：“今日年，大家聚在一起，是个好日子，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立刻站起身，手里端着杯子或碗，轻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笑语，格外热闹。苏芷喝了一口酒，被辣得直咧嘴，连忙端起水杯抿了两口；阿青端起酒杯，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眼神依旧沉稳；凌霜喝了一杯，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从容。
苏芸看着她，忍不住声问：“凌姐，你酒量好吗？”
凌霜没答话，又端起酒杯喝了一杯。阿月凑过来，声跟苏芸解释：“凌姐酒量好着呢，去年过年，她一个人喝了一坛酒，脸都没红。”
苏芸瞬间张大了嘴，满脸惊讶。
苏雯雯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今日是过年，不用喝一坛，够了就行，别喝伤了。”
凌霜放下酒杯，抬眸看向苏雯雯，语气认真：“苏东家，明年你打算做什么？”
苏雯雯想了想，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道：“先把城南的药铺和香囊铺子稳住，再寻个地方开一家新的，把生意的摊子铺大些。”
凌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还开？如今两家店就够忙了。”
苏雯雯点点头，语气笃定：“生意要长久，就得做大，只守着眼前，迟早会被别人挤下去。”
凌霜没话，心里默默盘算了起来。苏芷在旁边听着，立刻凑过来追问：“三姐姐，你想开在哪儿？是城南还是城北？”
苏雯雯笑了笑：“还没想好，寻个合适的铺面再。”
凌霜放下酒杯，忽然开口：“开在城北吧。我那边有间皮货铺的铺面，眼下空着，也是浪费。”
苏雯雯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诧异：“你租给我？”
凌霜点点头，语气坦然：“租金就不收了，等你赚了钱，分我两成就校”
苏雯雯看着她，眼底笑意加深：“你倒是会算，分得清清楚楚。”
凌霜也笑了，眉眼间的冷硬柔和了几分：“跟你学的，做生意就得这般稳当。”
苏芷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拉着苏雯雯的胳膊晃了晃：“三姐姐，答应她！这可是个好主意，你有铺面，她有本钱，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大！”
苏雯雯思忖片刻，缓缓点头：“行，开春之后就着手办，不耽误。”
凌霜端起酒杯，看向苏雯雯：“那这杯，咱们再喝一个，祝咱们明年生意兴隆。”
苏雯雯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杯沿相触的瞬间，两人相视一笑。
酒足饭饱，阿月主动帮着收拾碗筷，阿青去院里放鞭炮。苏芷点燃引信，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响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阿宁吓得连忙捂住耳朵，缩在门后，脸皱成一团。阿月笑着走过去，轻轻把她拉出来，指着鞭炮：“怕什么？又不是打仗，就是图个热闹。”
阿宁松开手，听着鞭炮声，看着满院的红，紧绷的脸忽然舒展开，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傍晚时分，冬日的夕阳渐渐落下，边染成了暖橙色。凌霜起身告辞，要回自己的霜记老店。阿青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凌姐，你明还来吗？”
凌霜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她，语气简洁却带着暖意：“来。”
阿青笑了，眼底满是期待。
凌霜转身离去，阿青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口，才缓缓转身。苏芸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声问：“你凌姐明真的还来？”
阿青点点头，语气肯定：“嗯，她了要来。”
苏芸笑了，眉眼弯弯：“那就好，明咱们再一起忙。”
阿青没话，转身回了屋，心里却满是对明日的期盼。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萧珩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摆着一屉刚蒸好的饺子，热气袅袅，他却一口没动，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暗卫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站在旁边，低声禀报：“殿下，苏记那边今日过年，人来得齐整，苏婉姑娘做了一桌菜，众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饺子，挺热闹的。”
萧珩缓缓夹起一个饺子，慢慢放进嘴里，饺子的鲜香在舌尖散开，他却没什么滋味，只是缓缓咀嚼。过了片刻，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宫墙之上，一片静谧。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寒意，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那边，如今有多少人了？”萧珩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
暗卫想了想，回道：“苏记的伙计、阿青阿月这些人，加上凌霜那边的雇工，拢共快二十个人了，倒是比往年热闹多了。”
萧珩缓缓点头，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感慨：“倒是热闹，比朕这东宫热闹多了。”
他望着窗外的飞雪，眼底的暖意渐渐散开，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姐，你这年，过得比本宫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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