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大牛是个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叫得上名。
谁家嫁女娶媳妇,或是起了新屋要打家具,总要来请他。
他一年里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外头,住在主家家里,打完一套嫁妆少也得十半个月。
每到主家结了工钱,他便揣着铜板回家一趟,将工钱交给媳妇蔡大凤。
过水村的人都知道,石大牛这人好斗,却是疼媳妇疼孩子,每回回来总要拐到肉铺去称二斤五花肉,专挑那七分肥三分瘦的,蔡大凤最好这口,这样的肉炖出来才香。
石大牛每回还必定给铁牛捎上几块麦芽糖或是一包芝麻饼,铁牛也是最好这些零嘴。
今儿个他也是这般打算的,可收了工赶去肉铺,那五花肉早卖完了,案板上只剩几斤没人要的瘦肉,干巴巴的没半点油星。
他没法子,只好称了一斤瘦肉提回来,心里已经有些过意不去。
那几块麦芽糖倒是买着了,揣在怀里,却是单给铁牛的。
家里三个闺女,金花银花铜花,从来沾不上这些零嘴的边。
蔡大凤早有规矩,女孩子家嘴吃馋了,往后到了婆家只顾着吃,哪还有心思操持家务。
石大牛虽觉得有些不落忍,可家里的事向来是媳妇了算,他也不敢多嘴。
这会子刚走到院门口,就瞧见自家媳妇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吸鼻子,嘴里念叨着谁家吃肉了,那肉香顺着坡上飘下来,勾让很。
石大牛一听,心里更虚了,把手里那斤瘦肉往身后藏了藏,讪讪地开了口。
谁知蔡大凤根本不在意那斤瘦肉的事,倒是伸长了脖子,用下巴朝对面大丫的院子扬了扬,啧啧道:
“不得了了,那死丫头竟然还吃上肉了。看来这回是真赚大了,听这一茬鸭子卖了十几两银子呢。”
话音还没落,铁牛就从院子里蹦跳着窜了出来,嘴里顺口就接上了:“我就吧,阿娘,我媳妇可厉害了——”
话一出口,蔡大凤脸色刷地就变了,伸手一把揪住铁牛的耳朵,用力一拧:“谁是你媳妇?你喊谁媳妇?”
铁牛歪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阿娘阿娘,我错了,我错了!我顺嘴了——大丫,我是喊大丫,不是,不是媳妇!”他越狡辩越乱,耳朵在蔡大凤手里拧成了麻花。
蔡大凤阴着一张脸,冷冷地:“正好你爹回来了。待会儿吃完午饭,就让你爹送你去你大姨家,跟着你姨夫学打铁。”
铁牛一听这话,魂都快吓飞了,连忙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两步,嘴里一叠声地求饶:
“阿娘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叫顺嘴了,真不是有意的。你瞧我这一向多听你的话,每三才去大丫家一次,每次只待半个时辰,一刻都不多待。我心里早就不把她当媳妇了,真的!”
他觑了一眼蔡大凤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而且阿娘你看,这么久了,她不也没拷我吗?”
蔡大凤脸色非但没好,反而更沉了,瞪着他道:“呵,没拷?莫非你还想让她克你一下试试不成?”
铁牛连忙摆手,急得舌头都打结了:“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石大牛连忙上前打圆场,赔着笑:“媳妇,算了吧,就饶这子一回。我看这子现如今是真改了,听话多了。”
蔡大凤这才松了手,横了父子俩一眼,骂道:“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好的。”
石大牛也不恼,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连连点头:“对对对,媳妇得对。”
完又冲铁牛一瞪眼,把手里的肉递过去,“你子还不赶紧进去,把这肉煮了!”
铁牛如蒙大赦,接过肉就要往院子里跑。
蔡大凤一眼瞥见那条肉,皱了眉道:“怎么是这么一条瘦不拉几的肉回来?五花肉呢?”
石大牛连忙陪着笑解释:“今儿个去晚了,五花肉卖完了,就剩这点瘦的了。媳妇你别急,明儿个我不亮就去集市上守着,给你称二斤上好的五花肉回来孝敬你,可好?”
蔡大凤啐了他一口:“没出息。”
她转身正要迈门槛,脚步忽然一顿,扭过头来盯着铁牛:
“咦,你不是那丫头卖鸭子赚了钱,要给你分成吗?她鸭子昨就卖了,怎么分成的银子还没给你送来?你子莫不是在骗老娘?”
铁牛一听这话,头皮一下子就麻了,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阿娘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本来他是不想把分成的事告诉蔡大凤的,他还打算偷偷攒着以后全留给老大呢。
可蔡大凤盯他盯得实在太紧,每回从大丫那儿回来都要盘问半,他为了讨好阿娘,让她放宽心,到底还是没忍住,把大丫要给他分一成红利的事抖了出来。
当时蔡大凤听了也没什么,他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今儿个阿娘冷不丁又提起来,问得他心里直发虚。
其实他自己也拿不准。
老大分一成给他,到底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当时话赶话随口一提?
万一老大只是,压根没打算送银子来,那他在阿娘跟前可就坐实了撒谎的名头了,也毁了老大在阿娘心里的印象。
可心里这点怀疑他不敢表露出来,脸上还得装出一副笃定的样子,无奈地笑着对蔡大凤:
“阿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三才让我去一回,又不让人家上门来。这分成银子,难道还能自个儿飞过来不成?”
蔡大凤哼了一声,:“横竖明你就得过去了,我倒要看看,她还真的舍得把好不容易赚来的银子白白拿给你不成?”
铁牛没敢再接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正发愁呢,一眼瞥见金花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针线,像是在做女工。
他连忙岔开话头,扬了扬手里那条瘦肉,大声嚷嚷道:“大姐,大姐!快来炖肉吃!爹带了条肉回来,全瘦的,你最爱吃了!”
蔡大凤立刻扬起嗓门,冲屋里喊道:“吃什么吃!好不容易相看了户好人家,还不赶紧在家把嫁妆绣好!那周家人口多,光每人一双鞋就要做二十来双,你还有心思惦记吃肉?还不赶紧的!”
金花被这一吼,脑袋立刻缩了回去,手里捏着针线,再也不敢抬头。
原来上个月,在蔡大凤孜孜不倦的奔走下,金花终于相看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姓周,住在离过水村二十里外的周家坳,世代务农,家里只有一个寡母当家。
那后生排行第四,上头有哥嫂,下头有弟妹,哥嫂又生了侄儿侄女,一大家子老老二十来口人,全挤在一个大院子里,至今还没分家。
按这边的风俗,只要相看成了、互换了庚帖,哪怕新娘子还没过门,也得开始给婆家尽心了。
头一桩便是做鞋,婆家有多少口人,就得做多少双。
周家二十来口人,光每人一双布鞋,金花就得做二十来双,一针一线全靠自己,够她忙活大半年的。
蔡大凤嘴上嫌那周家穷,人口又多,金花嫁过去怕是吃不了什么好果子。
可话又回来,穷归穷,好歹有人看中了金花。
她家这大闺女生得老实木讷,嘴又笨,能有户正经人家相中她,蔡大凤心里头到底还是松了口气的。
只是这口气松归松,该催的活计一样也不能落。
金花涨红着脸,把头埋得低低的,手里的针线却一刻也没停。
她坐在堂屋门槛边的凳上,膝上搁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勒得紧紧的。
身旁的竹篮子里,已经摞了好几双做好的布鞋,长长短短,有靛青的、有粉色的、还有月白碎花的,一看便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她没日没夜地剪鞋样、纳鞋底、绱鞋面,手指头被针扎了不知道多少回,指关节又红又肿,握针的那几根手指都僵硬得弯不下来了。
可她好像也不怎么在意这双手了。
疼是真疼,可疼着疼着也就麻木了,比起心里的滋味,手上这点疼反倒不算什么了。
那周家的后生叫周四柱,她相看那日见过一回,黑黑壮壮的,一开口嗓门大得像打雷,吃饭的时候埋头呼噜呼噜地扒,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瞧过她。
阿娘给她寻的这户人家,她不喜欢。
可不喜欢又能怎样呢,庚帖都换了,二十来双鞋也快做完了,她除了埋头扎针,还能怎样。
阿娘了,人长得丑不打紧,只要肯干活就校
周四柱是能吃能喝,可人家也能干,一个人一就能犁两亩地,浑身是力气。
周家虽是穷零,可穷归穷,家里有良田百亩,光这份田产,嫁过去就不愁吃穿。
阿娘还,男人别的不要紧,能干活才是正经。
长得俊能当饭吃?像她爹石大牛这样的,老实巴交,手艺好又肯干,家里日子不也过得比村里大半人家都强?
这些话蔡大凤翻来覆去地了好多遍,每回金花低头不语,她娘就再絮叨一遍。
金花有心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起。
阿娘的每一桩都是实在话,周四柱确实能干活,周家也确实有田地。
而且,周家还有四头牛,二十只羊,两头母猪。堪比一户财主了。
这门亲事在旁人看来,已经是她高攀了。毕竟她长得不如银花好看,性子也不如铜花讨喜。
她还能挑什么?
明年一开春,她就得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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