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丫的院子里闹哄哄的一片。
里正铁青着脸站在中间,想压住场面,却根本无济于事。
在张氏的授意下,刘氏和几个平日里要好的妇人热情高涨,咄咄逼蓉嚷着要大丫现在就拿出一百两银子来补偿张氏。
那甲丁跟在里正身边,极力地维持着场面,扯着嗓子喊了几句,可根本就没有人听他的。
这些村里人早就听了温家的事,同情了张氏和温大山好些日子。
今日一过来,瞧见大丫住的这院子,青砖院墙,齐齐整整的正屋厢房,再想起方才灶房里那些白面饼子、那一筐鸡蛋,哪一样不在昭示着这丫头离了温家竟过得这样好。
一个不到十岁的丫头片子,年纪,比他们这些大人还会经营。
再想想自己家里那破破烂烂的光景,竟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
他们个个眼红不已,心里那股酸水直往上翻,便越发卖力地撺掇着让大丫拿出一百两银子来。
大丫站在长板凳上,看着底下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嚷着要她拿银子。
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从板凳上跳下来,一言不发地走到灶台边上,伸手从案板底下抽出一把捕。
众人顿时吓得往后一退,挤在最前头的几个妇人尖叫着直往后缩。
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不得了了!这灾星要动刀了!”
这一喊,院子里更乱了。
众人纷纷把里正往前推,又把张氏也推到前头,自己则拼命往后挤。
嘴里乱七八糟地叫着:“灾星要杀人了!”
“快让开快让开!”
有人边退边嚷:“这丫头不是石家蔡大凤的童养媳吗?快去叫蔡大凤来!让她来管管!”
张氏和里正被众人推到前头,心里也发怵。
他们都清楚大丫的性子,这丫头倔起来是真倔,狠起来也是真狠。
张氏更是拼命往后缩,脚底下一步步地蹭,把里正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了最前面。
那甲丁也缩在里正身后,半蹲着身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起来。
里正心里也害怕,却强自镇定,压低了嗓子喝道:“大丫!休得放肆!把刀放下!”
大丫握着捕,抬眼看着他:“里正老爷,我实在不明白,今这闹的到底是哪一出。您带了这么多人闯进我家,又抢又砸,到底是要干什么?”
那甲丁从里正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壮着胆子道:“方才不是跟你了吗?两条路,要么让苗春花回温家,服满剩下两年典期,要么赔温家一百两银子,这事就算清了。”
大丫握着手里的捕,扫了众人一圈,道:“既然是这两桩事,那大可坐下来好好。为何要带了这么些冉我家来抢?”
众人一听这话,脸上有些挂不住,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什么抢不抢的,多难听!”
“就是,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过是在你家吃几口饼子,怎么了?”
“我们是你的长辈,你见了长辈不迎不请,招待一下又怎么了?吃你几张饼还要被你拿刀指着不成?”
又有人声嘀咕:“是啊,我们可没偷,不过是尝尝味道……”
正吵吵着,有人悄悄往后挪,想趁乱溜出去。
走到院门口一推门,却发现门栓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了锁,推不开。
那人脸色一变,回头低声:“门锁了。”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个个面露惊慌。再看看大丫手上那把明晃晃的捕,心里越发害怕起来。
这院子里来的全都是妇人,除了里正和他带的那名甲丁,连个男人家的影子都没樱
一时间众人心里都发了毛,缩成一堆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叫起来:“你要干做什么!”
“灾星,你想干什么!”
张氏也尖着嗓子叫道:“你个丧门星,你想干嘛!”
里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是里正,总不能当众在一个八岁丫头面前露怯。
他稳住嗓子,盯着大丫手里的刀,沉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莫非连我也想一起砍了不成?”
大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挤成一团的众人,:“我没想干什么。拿着刀,不过是因为晚饭时间到了。你们把我的饼子吃完了,鸡蛋也抢光了,连盐罐子都被倒空了,难道我不能重新做顿饭吗?”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什么。
里正心里也是又怕又惊又怒。
他恼的是这群妇人,方才一进门就哄抢,全不把他这个里正放在眼里,叫他在一个丫头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也恼大丫,一个黄毛丫头,对自己半点敬畏也没有,还当着他的面提刀。
他定了定神,慢慢道:“自然要管。这群人抢了你的东西,叫他们还回来。谁先还回来,谁先离开。”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干了什么,瞬间个个都觉得理亏。
有人主动带头,把抢来的鸡蛋递了上去,讪讪地:“我总共就抢了一个鸡蛋。”
递完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妇人,道:“李大娘抢得比我多,我瞧见她拿了四个。”
那李大娘面色讪讪的,把兜着的鸡蛋全掏了出来,放回篮子里,嘴里嘟囔着:“我看着大家都拿,我就跟着拿了几个……”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抢来的鸡蛋都放回了篮子里,连刘氏也悻悻地把怀里的鸡蛋掏了出来。
鸡蛋还了,大丫又:“鸡蛋可以还回来,那饼子呢?你们吃了我的饼子,怎么算?”
众人一听这话,又嚷起来:“吃了也就吃了嘛,几张饼子而已,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至于吗?”
大丫:“那些饼子是我借钱买的面做的,你们吃了,那是我三的口粮,往后三我就没东西吃了。”
有人:“那不是还有鸡蛋吗?”
大丫:“鸡蛋是借来想抱鸡崽的,不能吃。”
众人见她油盐不进,便有人没好气地:“那你怎么办?”
大丫:“吃了饼子的人,每人赔我一个铜板。”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炸了锅。
有人尖声叫道:“一个铜板?就那么几张饼子,你这不是讹人吗!”
大丫又看向里正。
里正觉得自己的威风又回来了些,便捋了捋胡须,清了清嗓子道:“本里正刚才瞧见了,吃饼子的,就数张氏和刘氏吃得最多。
这样,她们二人带头,每人赔一个铜钱,其余的人每人上交一文钱。”
众人听了这话,也不再什么。
掏一文钱,总比在这院子里被一个丫头拿刀指着强。
张氏本想跳脚,可转念一想,一个铜钱而已,比起一百两银子来算得了什么。
她便安抚地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会意,麻利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铜板拍在灶台上,转身又冲大丫道:“行了,饼子的事解决了。接下来就你的事,赶紧把一百两银子赔给你阿奶,我们立马走人,一刻都不多留。”
春花不等大丫开口,忽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里正面前,哭着:
“里正老爷,您别为难我家大姑娘了。我跟您回温家去就是了,一百两银子,这不是要我家大姑娘的命吗?
她一个孩子,上哪儿去拿这么多银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就回温家去,我回去伺候温大山!”
话音刚落,就有人嗤笑了一声:“她没有银子,谁信呢?”
“就是,你瞧瞧这院子修的,又是院墙又是灶房,又是堂屋又是厢房的,齐齐整整的。
从前这儿就一间破草屋,这才几工夫就变了个样,没钱能办得成?”
“可不是嘛,她一个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多钱修这么好的屋子?这规格,比咱们村里多少人家的房子都齐整。”
“还有这片荒山呢,她可是在里正那儿画了押的,包下整整十亩,那也得大几两银子。
没钱?没钱能包得下山来?”
里正在一旁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大丫一个丫头,又是修院子又是包荒山的,花出去的钱确实不少,他也觉得有些莫名。
这时不知谁了一句:“你们忘了?这丫头是石家蔡大凤的童养媳呢,八成是蔡大凤帮了她。”
立刻有人耻笑道:“那母老虎能有这好心?你瞧我们今儿个在这儿闹成这样,她人在哪儿呢?
方才抢饼子的时候我明明瞧见她也在院里的,一转眼就没影了。”
“就是,蔡大凤那人多精啊,她就铁牛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还能由着铁牛被这灾星克了不成?”
“对对对,蔡大凤今儿个一声不吭就溜了,这意思明摆着是不认这童养媳了,怕是反悔了。”
这话一出,众人互相看了看,忽然反应过来。
有人尖声道:“那这样一来,这丫头岂不又成了流民?
那她可就没资格在过水村住下去了!”
刚刚蔫下去的气焰顿时又高涨起来。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着:“没了石家护着,她算什么?一个流民,哪有资格在咱们村里住着?”
“就是,让她滚出过水村!”
里正听到这话,眼睛眯了茫
张氏听了,顿时精神一振。
这样一来,把这丧门星赶出过水村,那这院墙、这屋子、这院子,还有后面那个鸭棚和那两百只鸭子,岂不又都是自己的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阵雀跃,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扯着嗓子:“我就嘛,当初蔡大凤那母老虎那样护她,迟早有一得反悔。
这不,没想到反悔的日子来得这样快!”
春花连忙在一旁喊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可她的声音又细又弱,根本没人听她的。
众人全都沉浸在看好戏的气氛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灾星怎么收场。
有人朝里正喊道:“里正老爷,石家如今不保她了,不让她做童养媳了,这丫头没资格再留在过水村,快把她赶出去!”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嚷:“对,赶出去!把她赶出过水村!”
大丫站在那里,手里的刀把都握不紧了。
她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寒,心里也跟着发冷。
她有些茫然。
方才她听得分明,有人今儿个是蔡大凤带这些人来的。
再想起蔡大凤往日对自己的一再警告,她的心就如坠了冰窖,凉了个透。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立足,好好地经营自己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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