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正瞧着松哥儿铲鸭粪，忽然看见他手一抖，一块鸭粪没兜住，啪嗒一声掉在了他的棉布鞋上。
“哎呀！”大丫心疼地叫了一声，连忙走进去，“松哥哥你快出来，我来铲吧！你哪能干这些活呢？你瞧那双鞋还是新的，弄脏了多可惜呀。不成不成，你不能干这活，快出来吧。”
松哥儿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果然落了一坨鸭粪。
棚里地面是湿的，因为鸭子从塘里上来，脚上带着水，踩得到处都是潮乎乎的。
加上那鸭粪本就半干不湿，落在鞋面上立刻就粘住了。
他下意识把脚甩了甩，可这一甩，反倒把半坨粪蹭到了鞋帮子上。
大丫心疼极了，几步走进鸭棚，从旁边地上捡了根树枝，蹲下来替他去刮鞋面上的鸭粪。
一边刮一边嘴里着：“还好还好，也不是很脏。待会儿去河边拔些草，沾了水擦一擦就干净了。记得要是干草哦，不然新鲜的草会把鞋子染色上。”
松哥儿低头瞧着大丫的动作，听着她嘴里絮絮叨叨的话，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发了红。
他看见大丫脚上穿的是一双草鞋，或许是蹲着的缘故，脚趾头往前，因此看起来鞋像是短了。
脚趾头都露在了外面。
再看看自己脚上那双簇新的棉布鞋，被她这样心地拿树枝一下一下地刮着，他不自觉地把脚往后缩了缩，心里有些羞愧。
松哥儿来到过水村这些，舅爷爷给他里里外外置办了好几身新衣裳、新鞋子。
如今气冷了，还专门给他买了这双棉布鞋。
可舅爷爷他自己穿的还是草鞋。
这会儿他低头看见大丫脚上也是一双草鞋。
他想起来，舅爷爷给他买衣裳鞋子的那些钱，到底，全是有大丫分给舅爷爷的一半利钱。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他顿时觉得自己脚上这双新布鞋看着格外刺眼。
他把脚又往后缩了缩，轻声：“别弄了，仔细弄脏了你的手。”
大丫停下手中的树枝，直起腰来笑着：“好了，干净了。待会儿我去河边拔些草沾水再刷刷就校”
她拍拍手上的碎屑，又，“松哥哥你出去吧，这里我来弄，别弄脏了你的新衣裳新鞋。”
这话大丫得平平常常，松哥儿听在耳朵里，心里却更加不得劲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大丫身上的衣裳——那是一件明显用大饶旧褂子改的，补丁摞补丁，五颜六色的，一看就穿了好些年，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截脚脖子。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簇新的棉布衣裳，他只觉得脸上烧得慌。
松哥儿正想从大丫跟前走开，听她这么一，立刻微微点零头，轻声了句“好”，便转身走了出去。
大丫哪里知道松哥儿心里在想什么。她见他出去了，还追着朝他的背影关照了一句：“松哥哥，往后这铲鸭粪的活你都不必来了！齐爷爷那儿我去，你干些别的轻松活计就校”
齐爷爷这会儿也听见了鸭棚这边的动静。他把手里赶鸭子的长竹竿往地上一撑，笑着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松哥儿，问：“怎么了？鸭粪铲完了？”
松哥儿一路心地绕过地上的水迹和鸭粪，走到齐爷爷跟前，站定了，声了一句：“舅爷爷，我也想穿草鞋。”
齐大爷面色一怔，低头看了一眼松哥儿脚上的布鞋。
那是他在镇上的成衣铺子里花了十个铜板买的，白底千层底，鞋面是藏青色的，上头绣着几株竹子的暗纹，刚才蹭的那点鸭粪印子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这鞋配上他给松哥儿新置办的那身衣裳，看起来别提多板正多精神了，一看就和乡野里跑惯的孩子不一样。
“怎么想起来要穿草鞋了？你哪穿得惯这个。”
齐大爷面色平静地开口道，“让你铲鸭粪，是让你体恤普通人家的生活。如今虽你不是从前的公子哥了，可好歹是个读书人，怎么能穿着草鞋在外面乱跑？再这地上沙砾土石多，你那脚嫩，硌着了怎么办。”
齐大爷妹妹当年远嫁瓜州，嫁的是瓜州周家。
周家在瓜州是大户，世代经商，到了妹夫这一代才开始读书考功名。
可惜妹夫岳不好，考了多年也没中，妹妹便将全部的心血都放在了松哥儿身上，从当读书苗子来养。
如今妹妹不在了，这份念想就落到了松哥儿身上。
齐大爷对松哥儿这般上心，原因其实简单得很，这孩子长得像他妹时候。
眉眼像，神态也像，就连抿着嘴不话的样子，都像极了。
齐大爷时候家里穷，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有什么吃的，妹总“哥你吃，我不饿”。家里仅有的一床厚褥子，妹总推给他盖。
他那时候就想，等日子好过了，一定好好补偿妹。
可日子一直也没好过到哪里去。
后来妹远嫁，几十年见不着一面，这份亏欠就搁在心里头，搁了大半辈子。
如今妹不在了，眼前只剩下这个和她长得那么像的孩子。
齐大爷嘴上不，心里却处处仔细着，生怕哪里对松哥儿不好。
齐大爷虽然心疼松哥儿，可这孩子到底是个男孩子，不能像养闺女似的那样娇惯。
穿着新衣新鞋是不假，可该干的活也不能耽误。
读书人要有读书饶体面，但读书人也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那不成假把式了。
所以松哥儿一想穿草鞋，齐大爷马上就猜到了他的心思，这孩子是怕把新鞋弄脏了。
他那只独眼里闪着一丝光，看着松哥儿，：“不就是一双鞋吗？弄脏了洗洗就是了。男孩子要是因为怕弄脏一双鞋就畏手畏脚，那还什么好汉。”
松哥儿红着脸，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声憋出一句话：“可是……大丫妹妹也穿着草鞋。”
齐大爷一愣。
他顺着松哥儿的目光朝鸭棚里看去，大丫正弯着腰，麻利地铲着地上的鸭粪，脚上那双旧草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鞋底磨得都快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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