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斯特碾过最后一截减速带,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将车窗玻璃上凝结的几滴水珠震落。
窗外的色彻底暗透,滨海老城区低矮的居民楼顶亮起稀疏的昏黄灯光。
林正阳回到临时落脚的招待所单间,随手反锁房门。
房间不大,空气里弥漫着老式木质家具受潮后的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气息。
他没有急着开大灯,只拧开了书桌上一盏发出轻微电流嗡鸣的旧台灯。
脱下被海风吹得发硬的外套,他将右手探进外兜,两根手指轻轻一夹,那张金属质感的名片便被带了出来。
“啪嗒。”
名片落在斑驳的人造革桌垫上,发出极清脆的声响。
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这玩意儿做得确实讲究。
不是普通硬纸板,而是特种黑钛合金,边角微弧,切面镀了一层哑光金边。
正面除了正楷烫印的“陈浩宇”三个字,以及一串没有任何多余前缀的私人手机号之外,干干净净,连个公司头衔都没印。
越是这种不标虚衔的名片,在滨海这片地头上,含权量越是高得吓人。
林正阳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盯着那张泛着冷光的卡片。
这可不是普通的商业社交,而是一道标准的送命选择题。
资本家拉拢体制内的干部,从来不讲究循序渐进,他们信奉的是“只要你伸手,就是我的人”。
如果他今晚按捺不住,拨通了这个电话,哪怕在电话里只是寒暄客套两句,甚至哪怕只是义正辞严地劝对方“依法依规”,对方手里也立刻多了一条致命的通话记录。
在赵劲松那种级别的纪检老手眼里,调研刚结束你就跟被查对象私通电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桨留痕”,也是无解的投名状。
可如果装作若无其事,彻底不联系呢?
陈浩宇那种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狐狸,一瞬间就能精准判断出他的底线和站位——这子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属于必须提前拔除的绊脚石。
“拿着一张铁皮名片搞钓鱼执法,真当别人都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林正阳哂笑了一声,眼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调出静音模式,将名片正反两面清晰地拍下两张照片,直接上传至私密加密云盘。
留图不留物,防人之心不可无。
随后,林正阳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又顺手抽了桌上的不锈钢烟灰缸摆在面前。
大拇指轻轻一压,砂轮摩擦火石,爆出一簇蓝黄相间的火苗。
他用铁质镊子夹住名片的一角,将金属边缘凑到火苗上方。
虽然是合金材质,但在防风打火机高温火焰的持续灼烧下,表面的特种涂层迅速发黑卷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正面那三个烫金字在火焰舔舐下逐渐模糊、扭曲,最终化作一摊焦黑的残渣。
等金属片完全冷却发脆,林正阳拿笔尾将其捣得粉碎,直接端起烟灰缸倒进卫生间的马桶,按下冲水阀。
“哗啦——”
水流旋涡一卷而空,连一粒碳灰都没留下。
打火机被随手扔回抽屉,林正阳长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绝不能向赵劲松汇报。
在体制内混,最忌讳的就是把“捕风捉影”当成“表忠心”。
陈浩宇只是在盲区塞了张名片,既没送钱也没递卡,嘴里那句“水面下的情况不好写”甚至能被狡辩成对项目进度的善意提醒。
你颠颠跑去向督导组长汇报,不仅构不成任何实质性证据,反倒显得自己经不住事、急于撇清关系,甚至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家子气。
高赌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静静看着对手表演。
洗了把手,冰冷的水流让神经彻底清醒过来。
林正阳走回床边,拿起那部只存了极少私人号码的备用手机。
屏幕微亮,沈清禾发来的那句“近期注意言行,省里有动作”依然停留在信箱里。
他略微沉吟,按下了回拨键。
听筒里只响了短暂的两声忙音,便被利落地接通了。
“喂。”
那头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如同深秋冷泉般的清冷,背景音极静,听不到半点杂音。
“清禾,是我。”林正阳走到窗边,侧身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稳,“你的信息我收到了,多谢提醒。”
电话那头的沈清禾没有寒暄,只是静静地听着,似乎在等他的下文。
林正阳组织了一下语言,以最简练的公文逻辑,将今白第一下沉调研的场景快速勾勒了一遍,重点提到了陈浩宇现身、强行以“政策交替技术衔接”打圆场,以及最后塞名片的试探。
他没有掺杂半点主观抱怨,纯粹陈述事实,精准得像是在宣读案卷。
听完林正阳的叙述,听筒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足足过了五秒钟,沈清禾清冽的声音才再度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严肃:
“陈浩宇比我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看来陈家在滨海圈的那几千亩存量地,资金链已经绷到极限了,他们急着要把地皮洗白套现。”
“赵劲松处长的反应很不寻常。”林正阳接了一句,“他抓的问题,全是冲着土地原始性质和法条程序去的,孙主任当场差点没喘上气。”
“因为赵劲松带的这支队伍,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督导组。”
沈清禾的声音放得很平,却字字如惊雷:
“表面上,省发改委这次是来调研存量产业园和招商营商环境的堵点;但实际上,赵劲松手里领了一份绝密的摸底名单。省里主要领导要彻查的,是滨海新区这几年重大项目落地过程中,某些特定民营资本利用自贸区先试先行的‘政策缝隙’,内外勾结搞利益输送的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陈氏集团,是省纪委和发改委联名挂漳头号观察对象。昨赵劲松在办公室问你的那些话,不是在向你征求意见,而是在测试你的政治立场和专业敏锐度。”
听到这里,林正阳脑中文一声,此前所有杂乱无章的线头在这一瞬间彻底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怪不得赵劲松的办公桌角会压着涉及陈氏集团的红头文件。
怪不得这位铁面处长口口声声“不预设目标”,结果车头一拐就直奔陈氏的生态科技园。
怪不得在现场面对陈浩宇的花言巧语时,赵劲松不问投资金额、不问规划产值,只盯着几年前那一纸语焉不详的联审纪要死磕!
省里的尚方宝剑早就磨快了,赵劲松下来,就是给行刑台标定尺寸的!
林正阳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温汗。
好险。
今在工地泥地里,面对陈浩宇的解围和孙主任的支吾,如果自己为了和稀泥,在笔记本上稍微写了一句带有偏向性、或者企图把“违规”润色为“困难”的话,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在赵劲松心底的黑名单上被画上了一个血红的叉。
“幸好,我今只做了一件事。”林正阳低低呼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把事实和自述彻底切开。陈浩宇什么,我标明是‘企业自述’;法规缺什么,我标明是‘待核实疑点’。”
沈清禾在电话那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冰棱融化,带着难得的赞许:“正阳,你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赵劲松这种老纪检,最烦的就是自作聪明、擅自定性的下属。你给他提供最干净、最经得起核查的事实切片,就是对他最大的协助,也是给你自己穿上最厚的一层防弹衣。”
“我懂了。”林正阳我只做那台精度最高的照相机。”
继续坚持这个打法!
无论陈氏集团背后拉扯出多大的网,也无论陈浩宇下一步要使出什么糖衣炮弹,他林正阳在记录本上只认两样东西——黑纸白字的法规,和一线踩出来的烂泥。
不回避问题,绝不主动扣帽子,把自己打造成赵劲松甚至省里眼皮子底下最可靠、最不可替代的信息抓手。
只要事实本身够硬,陈氏集团利用政策套利的遮羞布,早晚会被一寸寸剥得精光。
“心里有数就好,省里的风向变得很快,自己多留个心眼。”沈清禾语气恢复了平素的淡然。
“好,早点休息。”林正阳正准备挂断。
“等等。”
电话末了,沈清禾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嗓音极轻,却像一记闷棍毫无征兆地敲在人心口上:
“王处长今下午在委内碰头会上,私下提了一嘴你们这次调研的初步材料。他的原话是……‘有骨头,没血肉’。他好像有点不太满意。”
喜欢分手后,我公考成功上岸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分手后,我公考成功上岸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