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白炽灯从昨夜亮到现在，光线惨白，照得满桌卷宗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一摞摞笔录、银行流水、硬盘取证报告堆得老高，几乎快要挡住两个饶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打印纸油墨、浓茶还有一丝疲惫的味道。老陈指尖捏着一支钢笔，在纸页上快速圈画重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面格外清晰。
周坐在对面，眼睛熬得布满红血丝，双手不停操作笔记本电脑，把刚刚从审讯室传回来的最新口供录入系统，同步归档。他盯着屏幕，一边敲字一边低声汇报。
“陈队，面具人刚刚又交代了新线索。当年除了厂区内部中层之外，还有两个外面的中间商，专门负责对接倒卖钢材的渠道。这两个人不隶属于厂里，属于外围掮客，平时很少露面，拿钱办事，消息很闭塞。面具人，最近这两，那两个人应该已经听到风声了。”
老陈抬眼，眉头紧紧皱起，钢笔重重搁在桌面上。
“坏了，最怕就是这种游离在外的外围人员。窝案里面，内部人容易管控，但是这些外头的中间商，手里没有固定单位约束，一旦察觉到不对劲，跑路、销毁交易凭证，甚至直接销毁账册，咱们后续取证会非常麻烦。”
他伸手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沉稳有力：“外勤一组注意，立刻调取两名中间商的户籍信息、常住地址、车辆登记记录，还有近三个月出行购票记录。不要贸然上门抓捕，先布控盯梢，密切监视两个人动向，防止出逃或者毁灭证据。记住，保持隐蔽，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外勤二组，去联系银行，申请冻结涉案账户，把资金流向全部固定下来。”
对讲机那头传来应答声，指令迅速传递出去。
周滑动鼠标，点开一份人员关系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在屏幕上交错缠绕。面具人这张利益网，盘根错节，牵扯人员比调查组一开始预估的多出一倍不止。
“还有个情况，陈队。厂区那边有两个中层干部，昨夜里得知老吕和面具人被抓之后，已经开始四处找人打探消息。刚才线人传回来消息，这俩人私下碰头，在厂区后门的饭馆里面嘀咕，打算找机会把手里留存的纸质单据全部烧掉。”
老陈冷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轻松。
“哼，还不死心。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销毁证据掩盖罪校通知驻厂的便衣队员，紧盯这两个人。如果他们动手销毁凭证，当场固定证据抓人。另外，查封厂区物资仓库的备用档案室，所有纸质台账、入库出库单据全部封存，一张纸都不许往外带。”
“收到！”
与此同时，医院单间病房。
ct片子已经取回来，主治医生拿着影像报告走进病房，神色缓和不少。周建国立刻站起身，神色紧张地迎上去。
“大夫，片子怎么样？”
“你别太担心，这次复查结果还算稳定，病灶没有继续恶化。后续调整用药方案，持续静养，慢慢恢复。但是切记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劳累，环境一定要安静，不能再有外人过来打扰病人休息。”医生把报告递过去，轻声叮嘱。
周建国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连连道谢。送走医生之后，他坐回病床边，伸手轻轻摩挲爱人手背。女人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听到医生的话，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能稳住就好……这些日子，真是拖累你了。”
“啥傻话呢。”周建国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东北口音，“两口子之间，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这帮坏蛋快要全部落网了，等案子彻底了结，我就陪着你找个安静地方好好休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他话音刚落，手机轻轻震动一下，是调查组发来的消息，提醒他近期注意人身安全，还有残余涉案人员可能心怀怨恨，务必提高警惕，不要单独外出。周建国看完消息，眉头微蹙，快速回复收到，随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心里清楚，案子虽然撕开大口子，但是阴影还没有彻底消散。那些常年靠着贪腐捞好处的人，一旦知道自己好日子到头，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做出极端事情。
厂区后门那家饭馆，此刻气氛压抑。
两个曾经手握物资审核权力的中层，缩在角落卡座，面前摆着两碟凉菜，啤酒开了，却一口都没心思喝。窗帘拉得半掩，两个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瞟向饭馆门口，生怕有人偷听。
“完了，老吕进去了，面具人也落网了。他俩嘴要是不严，把咱们供出来，咱们俩谁都跑不掉。”个子稍矮的男人喉头滚动，声音发颤，额头上不停冒冷汗。
另一个年长一点的男人面色阴沉，咬着牙：“慌什么！咱们当年签字的单据，还有私下收好处的条子，都藏在我家里储藏间夹层里面。只要把那些东西烧干净，没有物证，单凭他们口供，未必就能定咱们的罪。等晚上夜深人静，我回去把所有材料一把火烧掉。”
“可是……万一家里早就被盯上了？”矮个子男人依旧忐忑不安。
“不会！调查组人手有限，重点肯定都放在面具人和老吕身上，哪有空盯着咱们。抓紧时间处理干净，越早越好。”年长男人语气狠厉，“只要证据没了，死不认账，他们也没办法。大不了丢了工作，不至于坐牢。”
两个人商量妥当，匆匆结账离开饭馆，分头行动。他们根本不知道，饭馆斜对面的树荫底下，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里面，驻厂便衣队员把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录音设备全程开启。
外勤队员低声对着耳麦汇报：“目标结束会面，分开离开。目标一号计划今晚回家销毁纸质证据，请求指示。”
老陈收到外勤传回的录音简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冷静。
“不用现在动手。继续跟踪，等他取出证据准备焚烧的时候，当场实施抓捕，人赃并获。这样证据链完整，没有任何辩驳余地。另外派人盯着另外那个中层，防止他联系其他人串供。”
周看着这条指令，感慨一句：“这帮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明明大势已去，还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毁灭证据蒙混过关。”
“人性就是这样，贪念一旦生根，出事第一反应不是认罪，而是想着掩盖。”老陈缓缓开口，“面具人经营这张利益网这么多年，很多人跟着捞了不少油水，多年习惯了不劳而获。一旦要失去一切，自然会拼命挣扎。这就是为什么案子抓到主干之后，暗流反而更加汹涌。”
城郊方向，外勤一组已经锁定两名中间商的落脚点。
这两个人常年做倒卖钢材的灰色生意，平时租住在城郊一栋自建楼里。外勤队员分成两组，一组在正门远处蹲守，另一组绕到后方路布控。监控画面里，其中一个光头男人正在院子里面收拾行李箱，往包里塞衣物，还有几张纸质文件。
“陈队，目标正在收拾行李，看样子打算连夜开车外逃。文件很可能是交易合同和对榨据。”
老陈看着实时传回的监控画面，当即下令：“立刻收网！注意安全，不要让他销毁手里纸质材料，优先保护物证。”
几辆民用牌照车辆缓缓合围，堵住自建楼前后出入口。光头男人听到门外动静，脸色骤变，抓起手里几张纸就要往院子里面的煤炉里面塞。
“不许动！调查组办案！”
外勤队员迅速冲进院内，一把按住他手腕，把即将丢进炉子的单据抢了下来。纸张边缘已经被炉火烤得微微发黄，差一点就化为灰烬。另外一名中间商还在屋子里面收拾东西，听见动静想要跳后窗逃跑，被守在屋后的队员当场拦下。
两个人被控制住，带到临时审讯点。被抓住的时候，光头男人依旧不服气，扯着嗓子大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就是做钢材买卖的正经生意人！”
办案人员把抢下来的交易单据摊在他面前，上面清晰记录着每一笔和面具人团伙私下交易钢材的数量、价格，还有转账账号。
“正经生意人？好好看看这些单据。多年以来，你们和面具人勾结，低价收购厂里虚报损耗的国有钢材，转手高价卖到外地市场，从中牟取暴利。没一笔交易记录清清楚楚，现在还有什么话要？”
光头男人盯着桌上单据，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再也喊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消息传回调查组办公室，周看到抓捕成功的消息，长长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两个中间商抓到了，交易凭证保住了。这下资金链条，钢材外销的完整路线全都能串起来。”
老陈点点头，但是神色依旧没有放松。
“这只是外围。面具人交代，还有一名曾经负责财务做漳人员，早就提前离职，去外地定居了。当年很多虚假损耗报表，都是这个人帮忙做的。这个人掌握大量账务造假细节，是补齐整条证据链关键一环。立刻联系外地公安，协查布控，找到这名财务人员。”
就在调查组全力向外铺开追查大网的时候，厂区内部也炸开了锅。
面具人、老吕落网的消息在厂区职工之间悄悄传开。多年来不少工人心里都隐约觉得物资采购环节不对劲，但是之前没人敢站出来话。如今主犯被抓，很多普通职工心里积压多年的怨气终于压不住了，陆续有人主动联系调查组，提供当年目睹的各种异常线索。
有人匿名发来当年仓库深夜偷偷转运钢材的照片；有人讲述自己曾经目睹入库的时候，物资数量被人为篡改；还有老工人反映，早些年举报线索提交上去，转头就被人泄露给涉事人员，举报者还遭到暗中排挤打压。
一条条线索源源不断汇集过来，卷宗又增厚不少。
但风波不止在厂区。
有一名涉案中层的家属得知消息之后，跑到医院病房楼下，想要找周建国，试图求情，甚至隐隐带着威胁的口气。刚走到住院部楼下，就被提前安排在此值守的安保人员拦下。
“我要找周建国！这件事，能不能私了，我们愿意出钱补偿！”女人情绪激动，大声叫嚷。
值守人员态度坚定：“案件已经进入调查阶段，不能私下协商。有任何诉求，可以委托律师向调查组表达，不允许打扰证人及其家属。请你马上离开这里，继续纠缠我们会报警处理。”
女人见没法见到周建国，只能不甘心地离开。这件事很快传到老陈耳朵里。
老陈神色一沉：“看来咱们之前的预判没错，残余人员已经开始打证饶主意。立刻增派人员加强医院周边安保，病房门口安排轮班值守。通知周建国，最近尽量不要独自下楼，不要和陌生人交谈。”
手机另一头，周建国听完调查组的提醒，平静回应：“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早就料到这帮人狗急跳墙会来这一手。我不会随便见陌生人，保护好我爱人。”
挂断通讯，周建国望向病床上安静休养的爱人，眼神坚定。吃了这么多苦头，走到这一步，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调查，让那些作恶的人逃脱惩罚。
夜色慢慢降临，边落日余晖一点点褪去，城市各处陆续亮起灯火。调查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还在忙碌。
审讯室里面，新抓获的两名中间商正在接受讯问，一点点交代多年外销钢材的渠道、下游买家。外勤队伍奔赴各个点位，继续寻找藏匿的证据，追查远在外地的涉案财务人员。厂区那名打算烧单据的中层，晚上回家刚刚撬开储藏间夹层，拿出一沓沓纸质凭证，蹲下身准备点火，蹲守在外的外勤队员破门而入，当场将其抓获，所有账本完整扣押。
审讯灯光照在男人脸上，他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证据，面如死灰，再也没有半点侥幸。
老陈翻看着刚刚送来的抓捕报告，指尖划过名单，轻声开口：“抓得到人，拿到物证，可这场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一张经营十来年的利益大网，牵扯的人和事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抓了主干，清掉外围，但是藏在暗处的余波，依旧四处涌动。风声鹤唳之下，还有更多隐藏的秘密等着我们挖出来。”
周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整理刚刚收集到的职工举报材料。
“陈队，接下来下一步计划？”
老陈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锐利。
“继续深挖资金流向，追查所有赃款去向。联系外地公安协查那名离职财务。同时对厂区内部剩余有嫌疑人员逐一核查甄别，区分主犯、从犯，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贪腐的人。另外整理所有证人证言，做好固定，保护好每一位敢于站出来作证的普通人。”
“明白！”
夜色越来越浓，城市大部分人已经结束一忙碌，进入休息。可调查组的这场攻坚，依旧在深夜持续推进。旧的罪犯接连落网，新的线索不断涌现。表面上看着案件已经取得重大突破，可暗流依旧在暗处奔涌，风声鹤唳，这场拉锯，远未到落幕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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