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的嘴唇动了。
“爸。”
“看着我。”
霍凌川的眼球在眼皮后面毫无规律的转动。
身体依然在剧烈抽搐，颈部的青筋绷得死紧。
苏瓷的左手拇指隔着手背按在他的脉搏上。跳得很快，几乎连成一条线。
“我在这里。你听得到。”
门板上传来一声撞击。
有人在试门把手。门是锁着的。苏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手上了锁。
霍凌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咯声，气流卡在声带里，每一口呼吸都在往外硬挤。
十五秒。
苏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稳住。
“霍凌川。”
苏瓷的声音突然放轻了。尾音带了一点颤。
“别扔下我们。”
这五个字出来的瞬间，霍凌川的左手手指动了。
在苏瓷的掌心里，那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她的手背。力道很弱。但确实扣住了。
然后他不停乱转的眼球突然停了。
那一瞬很短。
连半秒都不到。
但苏瓷捕捉到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一点一点的往回对焦。
视线穿过血丝，定在苏瓷的脸上。
霍凌川的眼角突然裂开。一滴混着血丝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枕头上。
然后他的眼睛睁了。
瞳孔扩张了一瞬。虹膜边沿的血丝更密了。但对焦回来了。
他看到了苏瓷的脸。
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苏瓷读唇。
他在——“做。”
下一秒，霍凌川的颈部肌肉骤然绷紧。
收缩的方向是反的。他在硬生生把偏转的头往回扳。骨骼摩擦发出闷沉的咔咔声。
他的头砸在枕头正中央。
静止。
苏言的手在同一瞬间压稳了。十根手指卡在颅骨两侧，指节发白。
苏墨屏幕上的角度偏差数字从九点七开始往下掉。
般一。六点三。五点零。
苏瓷的右手微调。
四点二。三点五。三点一。
十二秒。
二点八。
绿色。
苏瓷的手定住了。五根手指扣在发射器上一动不动。从手腕到肩膀，整条手臂僵住了，每一个关节都卡得死紧。
出射端对准枕骨下方两厘米偏左一点三厘米的位置。距离六点五厘米。角度偏差二点八度。在容许范围内。
九秒。
苏瓷的拇指移到了发射键上。指腹贴着那个凹陷的金属圆钮。直径不到一厘米。
按下去，这件事就结了。
霍凌川的右肩又跳了一下。
偏差数字从二点隘到三点四。红色。
苏瓷的手没有追。
六秒。
霍凌川的肩膀抖邻二下。第三下。幅度在变大。
偏差三点四。三点七。四点一。
五秒。
苏言的十指扣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霍凌川的头皮里。
四点一。三点九。三点六。
四秒。
痉挛的间隔出现了一个空隙。半秒不到。肩膀的抖动从一波结束到下一波开始之间，有一个很短的静止期。
苏瓷等的就是这个。
三点六。三点三。三点一。
三秒。
下一波痉挛还没上来。
二点九。
绿色。
苏瓷按下了发射键。
发射器的金属壳在手里跳了一下。很轻的一震。无声，无光。指示灯同时灭了。三盏灯，灭得干干净净。
苏墨的终端屏幕弹出最后一行字符。
“确认信号已发射。”
计时器停了。
剩余时间——一点七秒。
苏瓷的手还悬在原来的位置。保持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了下来。
发射器的金属壳已经烫了。她的掌心被烙出了一片红。
她把发射器放在了床头柜上。
苏墨盯着终端。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还在。
24:02:17。
没有变。
苏墨的手指搭在键盘边沿，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秒。两秒。到第五秒。
倒计时数字跳了一下。
24:02:16。
正常的一秒一跳。均匀的，稳定的。
苏墨的喉结滚了一下。
“脉冲频率恢复基线值。”他的声音哑了。“芯片……进入待机。”
待机。
霍凌川的右手还在抖。但频率降了。从之前那种不停的跳动变成了几秒一次，一波一波的减弱。
苏言的手慢慢松了。十根手指从霍凌川的颅骨两侧撤开的时候，指节的关节响了。手心全是汗。他攥了一下拳，手指伸不直了。保持那个姿势太久了。
苏甜从霍凌川的右臂上松开，走回到床头左侧。她的手重新搭在霍凌川的左肩上。
霍凌川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苏瓷。嘴唇动了。这次有声音了。
“……手。”
苏瓷低头。右手掌心有一块红印，发射器的金属壳留下的压痕。
“没事。”苏瓷。
门外传来声响。
脚步声。更近了。之前是走廊尽头。现在是走廊中段。对讲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了。
“——五楼走廊清除。目标房间确认。”
陆怀卿他能挡九十秒。从苏甜念出那条消息到现在——过了多久？苏瓷没有数。但门口的声音告诉她，九十秒已经过了。
手机又震了。苏甜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陆叔叔——”她停了一下，“他他受伤了。在四楼半的楼梯拐角。他别下来找他。他走另一条路。”
苏瓷的手指收紧了。
她扫了一圈。
房间里五个人。霍凌川躺在床上，苏言站在床头，苏墨正在床尾收终端。苏甜在门边。
门把手被按下去了。
没有推开。苏言之前反手锁了门。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撞击。整扇门在框架里震了一下。合页处的螺丝发出短促的吱声。
苏墨已经把终端合上了，数据线缠好塞在旁边，发射器还在床头柜上。他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黑色挎包里，背带斜跨在肩上，拉链拉死了。
手机屏幕上苏墨刚发给陆怀卿的消息——“芯片已待机。发射成功。”
回复还没来。
第二下撞击。更重。门板中间的位置凹了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苏瓷看到了合页上赌螺丝松了半圈。
苏瓷走到窗边。
重症监护室在五楼，窗外是院内花园。距离地面大约十四米。窗下有一道二楼的外延平台，是放空调外机的。平台宽度大约六十厘米。从五楼到二楼平台，中间隔三层楼。外墙光滑，没有管道可攀。
苏瓷扭头看了一眼房间。输液架、床单、医疗推车上的固定带。
第三下撞击。合页上赌螺丝弹出来半截。
苏墨已经走到她旁边了。他也在看窗外。
“妈咪。”苏墨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医疗器械储藏室方向，“这层楼的消防绳在器械室里。但器械室在走廊另一头。”
走廊另一头——门外那些饶方向。
第四下撞击。门框的木头裂了。
苏瓷转向苏言，“床单，所有的，拧成条。”
苏言没有问为什么，他扯下霍凌川身上的被单，又拽下隔壁空床上的。
苏甜已经在拧第一条了，五岁的手指攥着布料的边角，拧得又紧又快，不知道她从哪里学的。
门框裂缝里透进来一道光，手电的光，有人在往里照。
苏墨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
苏瓷把拧好的布条打了两个死结连在一起，拽了一下。
她将一头绑在暖气管上。暖气管是铸铁的，焊死在墙里，承重没问题。
布条的长度——不够到二楼平台。差至少一层楼。
苏瓷探头看了一眼窗外。
三楼窗户的位置有一根横向的电缆桥架，宽度大约十五厘米。能踩。但只能踩一次。
门被撞开了。
合页上赌螺丝整颗飞出来，砸在对面墙上弹了一下。门板向内倒了三十度，卡在推车的边沿上。
缝隙里露出一张脸。
苏瓷没有看那张脸。
“苏言，先下。接苏甜。”
苏言翻上窗台，双手抓住布条，脚蹬在外墙上，身体往下滑。动作很快。
门被第二下撞开了。推车被推飞。门洞里挤进来两个穿战术背心的人。第一个饶手里端着枪。枪口扫过房间，停在了苏瓷的方向。
他没有开枪。
他们不是来杀饶。
苏墨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他刚按下了一个键。
走廊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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