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凌川伸出手,碰了碰苏墨的头顶。
手指在苏墨的头发上停了一下,贴着头顶的发旋,很轻的抚了一下。
苏墨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让霍凌川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大宝。”霍凌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失声,“你叫大宝。”
苏墨偏了偏头,他不确定霍凌川是怎么知道他名的,目光看向苏瓷。
苏瓷点了一下头。
“嗯。”苏墨,“我是大宝。”
霍凌川的手从苏墨头顶移开,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转向苏言的方向。
苏言站在苏墨旁边。
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
霍凌川看着苏言。
苏言的长相和苏墨不同。
苏墨继承了苏瓷更多的轮廓,线条硬。
苏言的五官更柔和。
苏言迎着霍凌川的目光。
“外公。”苏言。
霍凌川碰上了苏言的头。
按在苏言的头顶,停了两秒才松开。
苏言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言碰了一下霍凌川的手腕——输液管固定胶布的边缘。
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霍凌川低头看着苏言收回去的手。
喉结动了一下。
第三个。
苏甜。
苏甜站在最右边。
她的个头矮一点,蝴蝶胸针别在领带上。
她仰着头看着霍凌川。
霍凌川看着她。
苏甜的脸很。
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翘,是苏瓷的眼型。
霍凌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甜的脸,突然了一句话。
“像。”
只有一个字。
苏瓷的手指在床栏上按了一下。她的呼吸断了半拍,重新接上的时候比之前浅。
她知道霍凌川的“像”是什么意思。
霍凌川在这个五岁的女孩脸上,看到了苏瓷的母亲。
苏甜歪了一下头。她把自己的手,递到霍凌川面前。
“外公不要哭。”苏甜的声音很很,“我们都在这里。”
霍凌川看着那只的手。掌心粉粉的,手指短短的,每一根都往上翘着。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苏甜的手被他的手整个罩住了。
大手包着手。骨节粗大的指节贴着柔软的掌心。
霍凌川的肩膀在抖。
他哭了。
比昨要剧烈得多。
霍凌川整个人靠着床头板,肩膀起伏着,呼吸急促,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身体跟着抖。
苏瓷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三个孩子围在霍凌川的病床前。
苏墨站在左边,安静的看着霍凌川,他的设备关着,不需要记录任何东西。
霍凌川松开苏甜的手,拿起那张纸巾,在眼角上按了一下。
纸巾上留下了一块水渍。
他把纸巾折好了,放在枕头下面。
苏甜看到这个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霍凌川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他的手搁在毯子上,三个指头都展开着,够不到三个孩子,但一直展着,没有收回去。
“外公还有东西要给你们。”霍凌川。
他扭头看向床头柜。上面有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苏瓷之前没有见过。
“陈渊今早上帮我拿来的。”霍凌川对苏瓷,“在我清醒的那些时间里,我交代过他——如果有一我的家人出现了,就把这个拿出来。”
苏瓷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了。颜色泛黄,边角磨出了毛。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年轻时候的霍凌川。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眉目清朗。一个女人站在他旁边。长发及腰。穿着浅色连衣裙。侧脸微微偏着,刚转过头来的瞬间,还没有完全面对镜头。
颧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眼尾的角度。
苏瓷拿着照片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女饶侧脸。那个轮廓她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但照片里的人眉眼更柔,嘴角的弧度往上翘得更多。
三个孩子都仰头看着苏瓷手里的照片。
“妈咪。”苏甜,“她好像你。”
霍凌川靠在床头板上,看着苏瓷手里那张照片。
“我能记住的事情不多了。”霍凌川的声音很慢,“有些年份里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但她的脸,我一直记得。”
苏瓷把照片放回信封里。
她没有把信封还给霍凌川。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霍凌川看着这个动作,没有话。嘴角动了一下,脸上绷着的劲松开了。
苏墨一直站在床头柜旁边,眉头轻微的皱了一下。
苏瓷察觉到了。
“大宝?”
苏墨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指已经在手腕设备的屏幕上飞快的敲击起来,代码在黑色的窄屏幕上滚动。
三秒。
苏墨抬起头,看向苏瓷。
“妈咪,不对劲。”苏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苏墨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一号和二号监测仪是两套独立的传感器组。它们的采样频率不同,硬件延迟不同,正常情况下,波形应该有零点零三到零点零八秒的相位差。”
苏墨抬起头。
“但现在,两组波形的相位差是零。”
“零意味着什么。”苏瓷问。
苏墨看着她。
“意味着二号监测仪的数据不是从传感器采集的。”苏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播放预设的录像。”
苏瓷的目光从苏墨的屏幕移到二号监测仪上。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跳动,数字还在刷新,一切正常。
但那不是霍凌川真实的身体数据。
苏瓷站起来。她的手按在霍凌川的手腕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桡动脉的位置。
霍凌川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话。
苏瓷数了十秒。
她的手指从霍凌川手腕上移开,看了一眼一号监测仪上的心率数字。
两个数对得上。
她转向二号监测仪。
二号监测仪显示的心率是七十二。
苏瓷刚才摸到的脉搏是五十八。
一号监测仪显示的也是五十八。
只有二号不同。
苏瓷的目光顺着二号监测仪的线缆往下走。线缆从机器背面伸出来,沿着床头柜的侧面垂下去,插在墙壁上的面板接口里。
那根线缆的中段,有一个不到拇指盖大的黑色接口。
那不是原装部件。
苏瓷蹲下来,手指碰了一下那个接口的边缘。接口表面有一层很薄的胶——新粘上去的,胶还没有完全固化,边缘有轻微的溢出。
她站起来。
苏墨已经在手腕设备上调出了这个接口的信号特征。
“这是一个数据中继器。”苏墨,“它截断了二号监测仪和传感器之间的信号,用预设的数据流替换了真实采集值。”
苏瓷看着那个拇指盖大的黑色中继器。
“什么时候装上去的。”苏瓷的声音没有起伏。
苏墨的手指在设备上滑动。“中继器内置的固件时间戳——十一个时前。”
十一个时前。
那是霍凌川被送进这间重症监护室之后的第三个时。苏瓷那时候还在去松溪园的路上,陆怀卿在开车,三个孩子待在安全屋里。
病房里没有任何一个他们的人。
苏瓷的手指从中继器上收回来。
她转过身,看向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外是陆家私人医疗中心的走廊,尽头就是护士站。值班记录上写着今晚所有进出过这间病房的饶名字。
苏瓷拿出手机。
“陆怀卿。”
电话接通了。
“重症监护室的二号监测仪被人动过。有人在线缆中段安装了数据中继器,替换了真实采集值。安装时间是十一个时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下来。”陆怀卿。
苏瓷没有挂电话。
“带今晚的护士站值班记录。”她,“还有这层楼所有摄像头过去十二时的原始录像。”
她按掉电话。
霍凌川一直看着苏瓷。手搁在毯子上,手指蜷着,没有伸。
“瓷瓷。”霍凌川的声音很低。
苏瓷转过头看着他。
霍凌川的目光落在那个黑色中继器的位置。他看了三秒,把目光收回来。
“不是第一次了。”霍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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