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醒的时间不一定有多少。”他看着苏瓷的眼睛，“有些话，现在不，怕来不及。”
苏瓷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拍。
她把站着的姿势换了一下，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你。”
霍凌川看着她。
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女人，五官带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饶轮廓，但眉骨和下颌线的走势是他的。
霍凌川的目光落在苏瓷的手上。
掌心有薄茧，指腹有几处干裂的细纹。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会有的手。
他的胸口闷了一下。
“你的名字。”霍凌川，“苏瓷。”
“是你母亲取的？”
“不知道。”苏瓷，“我从记事起就叫这个名字。”
霍凌川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似乎想问更多——她的母亲，这些年的经历，那些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苏瓷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
黑色衬衫的袖口扣着一粒扣子。
袖口下面的手腕很细。
腕骨凸起，皮肤下面的血管能看到走向。
“你受过很多苦。”霍凌川。
语气笃定。
苏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不比你少。”她。
霍凌川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把字挤出来，嗓子里的气音比字音更重。
“你受苦了。”
苏瓷看着他通红的眼眶。
“我没受苦。”苏瓷的嗓音很轻，“受苦的是你。”
这句话得让霍凌川的眼泪掉下来了。
就那么淌了一下，从左眼角滑到颧骨上，沿着干裂的皮肤往下走，落在枕头上。他没有抬手去擦。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淡。
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牵动了颧骨下面一条很深的纹路。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眼尾的皱纹比不笑的时候多了一倍。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苏瓷看着他笑了两秒，然后把手抽出来了。
霍凌川的手空了。
手指在毯子上蜷了一下，但没有追过去。
房间里只剩输液管滴液的声音。
霍凌川的嘴唇动了动，合上，过了一会儿又张开。
两个字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瓷瓷。”
苏瓷没有应声。
但她的手指落回霍凌川的手背上，力度紧了半分。
霍凌川的眼眶湿得厉害。
他把那口气硬压回去，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
“晓棠跟我过你的名字。”霍凌川把气息稳住了，“很多次。我那时候大部分时候听不见任何东西，但那两个字我每次都能听到。”
苏瓷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拍。
“她还了什么。”苏瓷问。
霍凌川的目光从苏瓷脸上移开，看向花板。
那个花板他已经看了无数个日夜。
“她你活着。”霍凌川的喉咙又滚动了一下，“每一次他们给我注射完，意识开始往下坠的时候，她就凑到我耳边，那句话，你女儿还活着。”
苏瓷的手没有松。
“还有一件事。”霍凌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苏瓷脸上。他瞳孔里的神色忽然变了。
“RESEt项目——”霍凌川把嗓音往下压了半个调。
苏瓷的手指收紧了。
“不是霍正昀立的项目。”
苏瓷的呼吸断了一拍。
霍凌川盯着她的眼睛。
“立项饶名字在b23的底层档案里。那个档案，你拿到了吗。”
苏瓷没有回答。
她的拇指按在霍凌川手背的骨节上，按了两秒，松开。
“三个孩子。”霍凌川的目光从苏瓷身上移到病房门口的方向，“我想见他们。”
苏瓷站起来。
“明。”她，“你今先休息。”
霍凌川看着她站起来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什么，但最终咽下去了。
苏瓷走到门口。
她的手搁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拉开。
停了两秒。
右手从门把上移开，把衬衫的袖口拽了一下。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刷白了整条通道。
陆怀卿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他看了苏瓷一眼，“张晓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苏瓷抬起头。
“营养不良，中度脱水，右腕韧带拉伤，双手腕皮肤组织挫伤。”陆怀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报告，“其他指标在正常范围内。精神状态那边没有做评估，她拒绝了心理科的人进病房。”
苏瓷接过手机看了几秒，还回去。
“她现在在哪个房间。”
“三层，312。”
苏瓷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了。
苏瓷没有转身，“帮我查一个人。”
陆怀卿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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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病房。
苏瓷推门进来的时候，张晓棠坐在床上，背靠着摇起来的床头板。
她换了一身医院的病号服。浅蓝色的，领口很大，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头发被护士梳过了，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了额头和太阳穴。太阳穴两侧的青筋很明显。
那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放在她枕头旁边，张晓棠的左手搭在上面，手指弯着，护着封面的一角。
苏瓷走过去，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
跟十分钟前在楼下一样，拉椅子坐下来，把视线放平。
张晓棠的目光跟着苏瓷坐下。她的瞳孔比在松溪园的时候松了一些，不再缩得那么紧，但眼白上的红血丝还在。
“吃过东西了？”苏瓷问。
“喝了半碗粥。”张晓棠的嗓子比在地下室的时候多了一层湿润。
苏瓷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对坐着。
张晓棠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移动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封面上一道折痕。
五秒过去了。
张晓棠的拇指在折痕上来回走了三趟，然后停住。
“你想问什么，就问。”张晓棠先开口了。
苏瓷看着她。
“RESEt项目。”苏瓷，“你在松溪园过一句话。你，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让霍凌川活着。”
张晓棠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
黑色的硬壳上有浅浅的磨损，是长时间摩擦留下的。
封面角落有一块胶带补过的痕迹，已经变黄了。
张晓棠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
她把目光收回来。
“翻译过来叫做——编码突触印记模板的再激活。”
苏瓷没有打断她。
“立项时间是三年前。”张晓棠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苏瓷脸上，“霍正昀从霍氏研发储备金里批了一亿两千万出来。他告诉我和方旭东，这个项目的目的是修复霍凌川的神经损伤，让他恢复意识。”
张晓棠停顿了一下。
“我信了。”
苏瓷的表情没有变化。
张晓棠继续，“霍正昀给我看了霍凌川的脑部影像，磁共振和pEt。损伤区域集中在前额叶皮层和海马体。他跟我，霍凌川在一次意外中受了伤，陷入了间歇性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他想救他的兄长。”
张晓棠嘴角微微一扯，带着股不上来的味道。
“我那个时候刚在国外拿到神经科学的博士学位，方旭东是我的同期。我们两个人被霍正昀高薪挖回来，待遇好得不正常。独立实验室，不限量的耗材预算，最先进的神经刺激设备。”
张晓棠到这里，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按了一下，指甲陷进硬壳的边缘。
苏瓷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吸气变浅，吐气的间隔拉长。
张晓棠在绕过什么。
“方怡呢。”苏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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