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城区高架驶上高速，往信州方向走。
陆怀卿开的车，苏瓷坐在副驾驶，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两个人都没有话。
高速上车不多，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退，光影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
苏瓷的手搭在口袋外面，里面那张microSd卡硬硬的硌着她的腿。
张晓棠刻在卡片背面的密钥还在。
密钥是真的，卡也是真的，里面的实验记录没有被动过。
但配方参数被人改了。
霍正昀拿张晓棠的卡做了壳，把篡改过的RESEt文件塞进去，等着苏瓷自己打开。
张晓棠知不知道？
苏瓷想了三秒。
不知道。
张晓棠如果知道卡里的东西被换过，她不会把卡交给苏瓷，因为那意味着她在亲手把苏瓷引进陷阱。
她应该是在飞机上才意识到的。
苏瓷在脑子里还原那个场景。一个花白头发的干瘦女人，被带进机舱，坐下来。安全带扣上。发动机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
她可能在某个无人注意的间隙翻过了那个信封，看到了霍正昀准备好的照片——苏瓷站在停机坪上的背影，从远处高点俯拍，画面清晰。
她可能在那一瞬间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了——霍正昀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整个过程。密钥和卡片，配方和交接，全在他的掌控之内。她亲手交出去的东西只是一个壳。
于是她写了那张纸条。
最后一层参数是假的。
七个字。
写的时候手在抖，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不确定这张纸条能不能送到苏瓷手上。
她可能只有十几秒的时间。纸是从哪里来的，笔是从哪里来的，她怎么把纸条塞进那个已经封好的信封里——苏瓷不知道。她只知道纸条上那七个字的末笔几乎脱了纸面，收笔的位置拖了很长的痕迹。
这个女人被关了二十年，出来之后又把自己交回去了。交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在颠簸的机舱里用一双握不稳笔的手写下七个字。
苏瓷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用了两秒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现在需要处理另一个问题。
手机震了一下。
苏墨的消息。
“妈咪，已经离开区。干妈和弟弟妹妹都在。正在穿商场地下通道。”
苏瓷回了一个字。
“好。”
过了三十秒，苏墨又发了一条。
“那个握手信号，我做了一个反向分析。信号发出的窗口是零点一四秒。在这零点一四秒里，信号没有携带Ip地址。”
苏瓷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能通过这个信号找到你吗。”
苏墨的回复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秒。
“不能直接定位。但如果对方手里有足够大的设备指纹库，可以做碰撞比对。”
苏瓷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划了一下。
“霍正昀有这样的库吗。”
苏墨发来一条。
“中恒资产旗下有一家子公司，叫中恒数据科技。给信州六百多家企业和政府机构做网络安全。这种业务会采集大量终端设备的硬件特征。”
苏瓷等着。
“如果他们留了副本——”
“他们一定留了。”苏瓷替苏墨把话完了。
苏墨沉默了一秒。
“我的平板不是量产设备。改过硬件，换过主板序列号，mAc地址做了随机化。在他的库里不会有直接匹配项。但六百家客户的设备指纹加起来，样本量足够做模糊推断。”
苏瓷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她能读出苏墨没写出来的那句话——他不确定自己改得够不够深。
苏瓷发了一条消息。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关机前三秒拔掉物理网卡，换成任何一个成年工程师都不一定反应得过来。”
苏墨的对话框里出现了正在输入的提示。
持续了三秒。
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发出来。
苏瓷把手机放回膝盖上。
她的手按在屏幕上多停了一秒才松开。
陆怀卿的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看了她一眼。
“孩子那边？”
“在转移。”
陆怀卿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车继续往前走。
高速两侧的隔音墙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一段一段的往后退。
陆怀卿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伸向中控台下方的储物格，摸出一瓶水递过去。
苏瓷接了，没拧开。
陆怀卿把手收回方向盘上，没有催。
她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高速公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没有尾随的迹象。
“信州到了以后，先去哪。”陆怀卿问。
苏瓷想了三秒。
“中恒产业园。”
陆怀卿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不先找方旭东？”
“找不到。”苏瓷，“方旭东是坐霍正昀的私人包机回来的。他回来以后的落脚点和行踪，联络方式，全部由霍正昀控制。我们直接找方旭东，等于直接撞进霍正昀的口袋里。”
陆怀卿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
“那去中恒产业园做什么。”
“确认一件事。”
苏瓷的声音压得很低。
“大宝查到的那份表格是从产业园内部网络创建的，也就是创建者当时就坐在那栋楼里。”
陆怀卿等着。
“但方旭东三前已经登上了飞往苏黎世的航班，中转莫斯科以后坐包机回信州。包机飞行时间加上地面转运，最快也要十二个时。他在三前的白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机场和中恒产业园。”
苏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创建那份表格的人不是方旭东本人。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苏瓷，“但这个人掌握三个孩子的详细信息，包括就读学校和日常出行时间。这些信息不是短时间内能搜集到的。”
陆怀卿的手指在方向盘的皮套上卡了一下。他意识到了什么。
“方怡。”
苏瓷转头看了他一眼。
陆怀卿没有回头，目光还在前方路面上。
“方怡是你的情报中转人。她手里一定存过你的家庭信息。”
苏瓷停了一下。
“方怡死之前，一直在替我做情报中转。她手里有一份我的家庭信息备份，用来在紧急情况下联络和转移。那份备份里有三个孩子的基本信息。”
陆怀卿慢慢的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开口，但右手从方向盘上滑到了十二点钟方向，整只手攥住了。
“方旭东杀她之前，先把她手里的东西拿走了。”苏瓷的声音没有波动。
车厢里安静了五秒。
陆怀卿在这五秒里想了一件事——方怡在死之前的最后几分钟里，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那份家庭信息会被拿走。她有没有试过销毁它。
他没问出来。有些问题问出来也没有答案。
导航提示前方两百公里进入信州地界。
苏瓷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
苏瓷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
号码的归属地显示——信州。
她没有接。
电话一直在震。
手机屏幕的光在副驾驶的膝盖位置来回闪。
陆怀卿扫了一眼那个屏幕，目光从光源上过了一下又收回去。
电话响了十五秒，挂断了。
三秒后，同一个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苏瓷点开。
短信只有一行字。
“苏姐，张晓棠想见你。信州恭候。”
没有署名。
苏瓷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怀卿。
陆怀卿扫了一眼，手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请君入瓮。”
“对。”苏瓷。
她锁掉手机，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但张晓棠确实在信州。”
陆怀卿的脚在油门上压了一下。
车速从一百二往上走了十个码。
他没有问苏瓷接下来怎么办。他只是把车往信州的方向开得更快了。
苏瓷靠回椅背。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尖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那张microSd卡的边缘硌出来的。
她没有看那道痕迹。
她在看前挡风玻璃外面正在变稀的路灯。
信州越来越近了。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苏瓷没有掏出来看。她知道那不是苏墨。苏墨的消息走的是加密通道，不会触发手机的默认震动。
信州的号码，第二条短信。
苏瓷把手放在口袋上面，盖住了那一下震动。
车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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