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太虚之郑
苏曜负手而立，望着那座被霞光虹光笼罩的仙山，久久未动。
万道霞光与虹光交织缠绕，将栖霞山方圆数千里的太虚尽数笼罩。
那霞光层层叠叠，如朝霞铺展，虹光流转不息，将整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断。
正是栖霞山的护山仙阵，“含光内景赤书焕阵”。
苏曜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
他只能看见那层光幕，霞光与虹光交织如锦，层层叠叠，绚烂而浩荡。
光幕之中，隐隐透出山体的轮廓，一座苍翠的峰顶如华盖般隐在霞霭深处。
他如今只能看见光。
几十年了。
自他下山之后，便再未回来过。
这座山，护山大阵还在，可里面的草木是否依旧？
山门是否如故？
那棵他少年时倚着练剑的老松，是否还在？
他不知道。
他被挡在外面。
苏曜看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升到了中，久到太虚中偶尔掠过的遁光都远远绕开了这片空域。
他想起当年那个被抱上山时还在襁褓中的娃娃。想起那个少年时在青石上练剑、剑意总也凝不成形的自己。
想起那个第一次下山、意气风发的栖霞道子。
他忽然觉得很近。
山就在眼前，可那层光幕，却像是隔了几十年光阴。
他终于动了。
他身形一动，便已踏入现世。
素袍落在栖霞山脚的石阶之前。
石阶极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看不到尽头。
两旁古木参，浓荫蔽日。
他刚站稳，前方石阶之前，一道身影正缓步而下。
那人一身山神袍，面容清癯，头戴一顶赤色冠，冠上嵌着一枚暗红宝石。
周身祀土之气沉凝如渊。
栖霞山山神。
苏曜脚步一顿。
他的手已按在袖中朱明剑柄之上。
山神看见他，面上先是堆起笑意，张口欲言。可那笑意在触及苏曜目光的刹那，寸寸冻结。
苏曜将朱明剑缓缓抽出。九道暑气纹路在日光下灼灼如焚，剑尖一点赤芒吞吐不定。他将剑尖斜指石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山神。
山神脸色骤变。
“观主！观主且慢！”他连连摆手，声音里满是惊慌，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从容，“三千多年前，我也是被奸人所骗，这才窃了山神之位。如今观主既已归来，神愿意奉还山神符诏，只求观主放我家族一条生路！”
苏曜闻言不语，只是冷笑一声。
“三千年前？”他缓缓开口，“且不三千年前之事，我只问你，几十年前，我自栖霞山而下时，你在作甚？”
山神张了张嘴。
“前来试探于我？”
话落，石阶上一片寂静。
山风穿过古木，簌簌有声，却吹不散那股凝滞的寒意。
山神面色数变。他当然记得。几十年前苏曜下山时，他自己前去试探。
那时他以为苏曜不过一个筑基的辈，日后还不知能否成器。
可谁能想到，几十年后，那个“辈”竟已成紫府二神通的剑仙。
“我……”山神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苏曜的目光落在他面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自裁。”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且放你家族一条生路。”
山神身子一震。
他低下头去，祀土之气在周身翻涌了一瞬，又缓缓沉寂。
他在想。
血乡那位魔君已经陨落了。他背后的靠山，至此彻底没了。
儒门不会管他。他本是栖霞观先山神座下护法，借着外力势力窃了栖霞山神之位，儒门从未正眼瞧过他。
而他自己，空有紫府中期的法力，却没有修出任何一道神通。因为成山神之前他只是一筑基而已。
大势已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紫盖峰。
那里云雾缭绕，霞光隐现，是栖霞观历代祖师的成道落脚之地，也是他窃居山神之位三千多年来，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地方。
他又看了一眼苏曜。那个年轻人站在石阶上，素袍在风中轻轻翻动，朱明剑上的赤芒明灭不定，面容清冷如旧，却有一种不出的沉定。
他忽然想起三千年前，自己刚窃取山神之位时的意气风发。以为借了“上面”的势，便能在这栖霞山上安安稳稳地坐下去。可三千年了，他始终是一个“外人”。栖霞山的草木不认他，溪流不认他，山间的灵机也不认他。
他只是一个坐在神位上的窃贼。
“罢了。”
山神长长一叹。
那叹息里有不甘，有懊悔，也有一种不清的解脱。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祀土之气自体内狂涌而出。那赤色神辉如潮水般翻涌，却不再向四方扩散，而是尽数凝于他的掌心，凝成一枚赤红符诏。
符诏之上，祀土纹路流转不息，如山岳呼吸。
他将符诏往空中一抛。
接着，他闭上眼，右手猛然拍向自己眉心。
祀土神辉自他额间灌入，势如破竹，瞬间贯穿紫府法体，直入升阳府郑
灵台之上，那盘踞三千年的山神位格缓缓颤抖，接着一道道赤色神光拂过，如春风吹过原野。
神位，没有躲避。
片刻之后，灵台崩塌，升阳寸寸碎裂。他一身的祀土灵机失去最后的约束，如开闸之水，自体内汹涌而出。
那赤色神辉并未散乱。
它们自山神体内涌出后，如被无形之手牵引，缓缓升腾，凝成一道赤色光柱，冲而起。
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万里山峦、万顷田畴的虚影，如山河社稷图般铺展开来。那是栖霞山方圆数千里的山川地气，三千年来，这些地气本应由山神执掌，可此刻它们却如释重负般，从那道赤色光柱中剥离、涌出，回归山体深处。
山神的法体在赤色光柱中渐渐变得透明。
先是四肢，再是躯干，最后是那一头白发，一根一根，化作赤色的光点，随风而逝。
光柱散尽。
石阶之上，只余一枚赤红符诏，静静悬浮在半空。符诏表面，祀土纹路明灭不定，却再无半分山神的气息。
苏曜走上前去，将那枚符诏取下。
他看了一眼，没有过多表情，将符诏收入袖郑
便在这时——
“帝命至！栖霞观主苏曜接旨！”
一声高喝自太虚之中传来。
苏曜眉头微皱，转过身，朝太虚望去。只见一列车队自太虚深处驶来，前后各有十六名金甲卫士开道，中间一驾赤色华盖马车，车辕之上悬着明黄流苏，车厢四面以朱漆绘着日月山川之纹，皇家威仪尽显无疑。
车队行至现世边缘，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红袍太监自车中步出。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极有神。他身后跟着四名太监，各捧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上覆着明黄锦叮
红袍太监快步上前，朝苏曜微微拱手，声音尖细却不失沉稳：
“咱家司礼监陈洪，奉陛下之命，特来栖霞山宣旨。观主在南诏劳苦功高，陛下甚是挂念。”
苏曜看了他一眼，微微拱手回了一礼，却没有跪下接旨的意思。
陈洪面色微微一滞，可想到来前陛下的吩咐，随即恢复如常，笑道：
“观主乃方外之人，不跪也使得。”
他展开手中圣旨，朗声念道：
“奉承运皇帝，诏曰：栖霞观主青衍，承道门正统，继先贤遗志，镇守南诏数十载，扫妖氛、定边患、安黎庶，功在社稷，德被苍生。今特赐号‘护国真人’，加封‘栖霞弘道紫盖辅运真人’，赏灵宝‘紫府凝元灯’一盏、‘金阙朝元佩’一枚、‘九火覆玉衣’一领，另赐紫府灵丹十二枚、灵材若干。望真人再接再厉，以道法佐国，以慈悲济世，钦此！”
陈洪念罢，将圣旨合拢，双手递向苏曜。
苏曜伸手接过，又取过托盘上的赏赐，收入袖中，淡淡道：
“替我谢过陛下。”
陈洪等了片刻，见苏曜再无多言，面上的笑容便有些维持不住。他原本还想多几句场面话，套些交情，可苏曜站在石阶上，素袍在风中纹丝不动，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
“那……咱家便告辞了。”陈洪微微拱手，转身欲走。
苏曜没有开口，更没有送。
陈洪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曜已转过身去，面朝石阶，不再看他。
陈洪面色复杂，终究叹了口气，钻进马车。车队缓缓调转方向，如来时一般，朝太虚深处驶去，转瞬便消失在云雾之郑
苏曜将圣旨与赏赐收入储物袋中，重新取出道门符诏。那符诏通体玄黄，符面以云篆书就，隐隐有霞光流转。
他将符诏往空一抛。
符诏悬于身前，霞光骤然亮起，一道暖金色的光幕自符诏垂落，落在石阶之上。石阶尽头的云雾向两侧翻涌，露出一条通向山腰的石阶。
苏曜踏上石阶。
他走出三步。
山上忽然传来一阵仙音。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而起，如丝如缕，袅袅入耳。
仙音之中，隐隐有吟唱之声，似有无数人在齐声低诵一篇古老的歌谣。
他走出十步。
石阶两旁的梨树忽然动了。
深秋的梨树，本该光秃秃的枝干上，竟在刹那间绽出无数洁白的花苞。那些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一朵、两朵、千百朵，满山梨花同时绽放，如大雪覆枝，如白云落地，将整座紫盖峰染成一片素白。
苏曜脚步一顿。
他望着那满山梨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他当年下山时，决明问他：
“道子何时归山？”
他当时只留下了一句话：
“君问归期未有期，梨花再放即归期。”
如今，深秋之时，梨花开满山。
他继续向上走。
仙音越来越盛，梨花越来越密。
石阶两旁的梨树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巅，花开如雪，瓣落如雨。
洁白的花瓣簌簌而落，落在他的素袍上，落在他走过的石阶上，落在他来时的那一路风尘上。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座别院依山而建，青砖灰瓦，庭院深深。
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书“栖霞别院”四字。
别院之后，隐约可见一片湖泊，湖水如镜，倒映着光云影。
湖面之上，一道虹桥横跨两岸，桥身如虹霓凝结，霞光流转不息。
苏曜望着那座别院，望着那片湖泊，望着那道虹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当年下山时，走出栖霞山山门后，身后隐隐传来的一阵歌声。
那歌声他至今记得清楚——
“栖霞山深，云为裳兮霞为骖。劝君且住，红尘苦兮道路难。松风引兮溪声远，归来兮，旧青山。”
他当时听到这歌声，脚步一顿。
默立良久，终究转过身来，朝着云雾缭绕的峰峦深深一揖，朗声回唱道：
“云为衣兮霞为裳，栖霞山上日月长。
师恩重兮不敢忘，尘缘未了须独往。
松风送兮溪声凉，劝师莫为我心伤。
待得梨花满山白，归来依旧侍松堂。”
歌罢，他转身大步而去。
如今，梨花满山白。
苏曜立在别院之前，望着那满山梨花，沉默良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绕过别院，踏上了通往虹桥的石阶。
脚步比方才快了些，也稳了些。
虹桥极长，横跨涵虚湖面。
桥身如一道凝固的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每一步踏上去，脚下的色彩便微微一亮。
桥下湖水如镜，倒映着苏曜的素袍身影，也倒映着漫梨花。
他走完虹桥，踏上对岸的石阶。
石阶尽头，一片巨大的白玉广场铺展开来。广场正中，一座巍峨殿宇拔地而起，重檐歇山，金瓦朱柱，殿前九级台阶，阶上立着十二根蟠龙玉柱。
门楣之上，一方巨大的匾额高悬，上书“紫霄金阙”四字，笔力雄浑，如龙蛇盘踞。
广场之上，五十余人静立。
他们分列两侧，个个面容肃穆，气息沉凝。
最前方，两人并肩而立。
左边那人，一袭青袍，面容清俊，正是南诺。右边那人，一袭白袍，面容温和，正是决明。
二人身后，五十余名栖霞观的弟子，紫府异种齐齐躬身，朗声道：
“恭迎观主回山！”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梨花簌簌而落。
苏曜立在虹桥桥头，望着那座紫霄金阙，望着那五十余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望着南诺与决明眼中那压不住的喜色，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踏上白玉广场。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朝紫霄金阙走去，朝那五十余人走去，朝南诺与决明走去。
身后，涵虚湖上，虹桥依旧。
漫梨花，如雪而落。
有词云：
霞锁仙山几十年，光幕如锦隔云烟。欲窥旧径已无缘。
山神自裁符诏落，皇恩空赐锦衣鲜。不如归去梨花前。
石阶步步踏秋霜，仙音袅袅入苍茫。梨花满山白如雪，此心已归旧时堂。
虹桥七色映寒塘，湖镜倒影是吾乡。五十弟子齐躬身，紫霄金阙立斜阳。
一声恭迎喉已哽，整衣迈步白玉堂。莫问归期何所拟，梨花再放即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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