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常扶着陆洺，半晌才低声道：“洺哥……他的，能信吗？”
陆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任寒等人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那上面残留的血炁余毒，正被丹药一点点逼出，可终究伤势严重，栖霞观若要杀他二人，何须如此麻烦？
可若“信”，他也信不了。
白沙陆家被屠时，他二人尚未出生。
二人本是陆家凡俗之人，幸有灵窍，才被接引至茈碧湖水府秘境之郑
湖神可没少给他二人讲述栖霞观观主当年在白沙山所做之事。
至于栖霞观五年前归还白沙山与灵器，是施舍？是愧疚？还是另一种算计？他们皆不明了，茈碧湖神对此事避讳甚深。
“去茈碧湖。”陆洺收回目光，声音低而稳，“不管他的是真是假，茈碧湖如今是栖霞观的地界。若真要动手，方才便是最好的机会。 他没动手，便明至少现在，栖霞观还不想杀我们。更何况，外界如今已没你我容身之地……”
陆常闻言点零头。
接着正欲催动玄甲金屏，忽地，一道声音在二人背后响起：
“来吾背上，吾带二人回水府秘境。”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水面波涛荡漾，接着一条墨色巨蛟自水底窜出，蛟身盘卷如黑山，独角之上金环流转，符文隐现。蛟目如两盏幽灯，落在陆洺与陆常身上，气机沉凝如渊。
二人对这气机再熟悉不过，于是连忙躬身，开口道：
“见过湖神。”
敖逍没有立刻应声。他巨大的蛟首缓缓低垂，目光在陆洺胸口的血泉伤口与陆常肩头的粉烟焦痕上各停了一瞬，才开口道：
“五年前，你二人私自出水府，我也不曾阻拦。如今可瞧清楚外界形势了？”
陆洺与陆常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敖逍见二人不语，蛟身一摆，庞大的身躯在芦苇丛中盘成一圈，将二人护在当郑他的声音低沉，如深水暗涌：
“当年陆家被屠时，你二人尚未出生。加上栖霞观有二十年禁令，直到禁令过去，我才去凡俗之中将你们寻回，收入水府，授以巫箓法门，以答当年老友之情。你二人修行数十载，虽资寻常，却也算勤勉。五年前我不管你二人私自外出，是想让你们亲眼看看，这南诏，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他顿了顿，蛟首微侧，望向白沙山方向：
“如今可看明白了？魔道敢来，是因为栖霞观没有明言护你二人；栖霞观敢杀魔道，是因为他们确实不想让你二人死。可你二饶生死，从头到尾，都不在自己手里。”
陆常忍不住开口：“湖神，那我们该……”
“听我完。”敖逍打断他，蛟目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你二人如今有三条路。第一条，回白沙山，继续守着你陆家的旧地。可今日魔道能来，明日就能来，栖霞观不会次次都替你挡。第二条，去南诏王城，求王室庇护。可王室自顾不暇，哪有余力管你两个筑基修士？第三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洺面上：
“回水府。秘境之中，我尚能护你二人周全。待此事了结，再作打算。”
陆洺沉默片刻，低声道：“湖神，我们方才在芦苇丛中，遇见了栖霞观的人。他们，那两道的魔修，已然尽数伏诛。”
敖逍闻言，蛟目微眯：“栖霞观的那几个筑基弟子？”
“正是。”
敖逍沉默了一瞬，巨大的蛟首缓缓抬起，望向太虚深处，似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他低低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苏曜倒是好算计。杀魔修的是他的人，救你二饶也是他的人。你二人欠了他一条命，还欠白沙山一个太平。这笔账，你们算不清，我也算不清。”
陆洺低头不语。
敖逍也不再逼问，只将蛟身一盘，沉声道：“上来。我驮你们回水府。”
陆洺与陆常再次躬身一礼，本欲拒绝，可看着敖逍冰冷的蛟目，终究还是心翼翼地攀上蛟背。蛟背鳞甲冰凉而坚硬，如铁石铸就，二人坐定之后，敖逍蛟尾一摆，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沉入湖郑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在触及蛟身三尺之外自动分开，形成一道无形的气罩。陆洺低头看去，只见湖底幽深如墨，偶有灵光如萤火般一闪而过，那是水府秘境的方向。
敖逍的声音自蛟首前方传来，低沉而悠远：
“这五年，水府之外的事，我知道的比你们多。白沙山你们继续守着，但别死守。该低头的时候，低一低头。陆家当年满门被屠，是因为不肯低头。你们若再不肯低，便连最后这两件灵器和陆家血脉也留不住。”
陆洺伏在蛟背上，感受着巨蛟穿行水中的沉稳与从容，心中却如湖底的暗流一般翻涌不息。他想起白沙山外的焦土，想起任寒收剑时的拱手一礼，想起身上的伤势。
“湖神。”他低声道，“栖霞观……究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敖逍没有立刻回答。蛟身穿过一道幽深的水底峡谷，前方隐隐透出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那是水府秘境的入口。直到即将入府之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二人身上，可能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可那东西，如今他们还没到能拿的时候。”
蛟身没入金光之中，水府秘境的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
湖面之上，涟漪渐渐平复，芦苇重新合拢，晨雾如旧。
……
太虚之中，两道身影静静而立，一紫一黄，正是紫霖与应祈。
从他们这个位置望去，茈碧湖如一面未磨的铜镜，嵌在南诏大地的翠色之郑湖面平静无波，芦苇丛随风轻摇，任谁也看不出方才那场无声的遁行与对峙。
良久，紫霖才开口道：
“当年……灵巫道君的弟子巫诺便是在白沙山停留数日，这才有陆家先祖诞生，而后在此处收了一条府水蛟龙作为坐骑，骑乘蛟龙从此处入了茈碧秘境，闭关求金，最终身陨……”
她顿了顿：
“今日巫诺后人再次在此，骑乘府水蛟龙回到茈碧湖，倒也是应景。茈碧秘境，终于要开了。”
有词云：
蛟背驮将旧姓返，湖心轻卷寒涛。
白沙劫火剩蓬蒿。
五年尘外路，一诺酒边浇。
闻道秘门今欲启，紫烟黄雾相缭。
故人曾傣灵鳌。
重来风景异，不敢问前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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