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校场上空有节奏地敲响。
点将台上,武植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正在集结的方阵。
半个月的真金白银砸下去,总算是听到了个响儿。
左侧马军,五十骑在赵猛的带领下勒马肃立。
战马虽然驳杂,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彪悍,算是被喂饱了肚子的汉子们养出来了。
视线右转,落到那一百名步兵身上。
随着鼓点,步兵方阵迅速集结。
相比半个月前那群站没站相,只会捉虱子的兵痞,如今这百十号人好歹套上了军装的模样。
皮甲束得紧实,横看竖看,勉勉强强能凑成一条线。
“向右转——!”传令兵扯着嗓子大喊。
“哗啦——”一百号人同时转身。
动作倒是没弄错,再没人犯左右不分的蠢事。
可那转身的动静,拖泥带水,稀稀拉拉。
紧接着是齐步走。
整个方阵虽然在往前推,却透着股子沉闷和散漫。
若是放在大宋寻常县城的厢兵里,这甚至能吹一句精锐。
但在武植眼里,这纯粹是一群只会走道的木头桩子。
“停!”武植开口断喝。
正在行进的方阵停住,一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点将台,大气都不敢喘。
武植走下高台,大步来到方阵最前排。
视线扫过那几个额头见汗的什长。
“半个月了。”武植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银子,本官按月足额发了;
肉,本官也让你们敞开肚皮吃饱了。”
他走到一名老兵面前,伸手拽平了对方领口的褶皱。
动作不轻不重,却让那老兵浑身肌肉死死绷紧。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回报?”
“这就是口中的精锐?”武植指着满地凌乱的脚印。
“我要你们的脚步合成一声响!一百只脚落地,只许听见一个动静!一百个人喘气,也得是同一个起伏!”
“你们现在走的是什么?逛窑子吗?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
没人敢顶嘴。
其实这帮兵卒心里也叫屈。
这半个月的操练已经是脱胎换骨,若是换了以前的司马南当差,早就发话赏酒了。
可这位武大人,拿的完全是禁军的规矩在压他们。
武植看穿了他们眼底藏着的不服气。
他冷笑一声。
“怎么?嫌弃本官苛刻?觉得走成这样就能交差了?”
拔出腰间朴刀,武植连蓄力都没用,顺势一刀劈下。
直接将旁边一根碗口粗的训练木桩削去半截。
“等哪真上了战场,这点能交差的念头,就是要你们命的催命符!”
“本官要的是绝对的令行禁止,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不喊停,你们把脚踩烂也得走成一条线!”
他收刀入鞘,上位者的压迫感倾泻而出。
“所有人,听我口令!”
“把那股子懒筋全给老子抽了!吃下去的肉化成力气,给我跺出个动静来!”
“向后——转!”
“唰!”
这一回被武植狠敲打一番,转身的动静明显干脆了许多,皮甲摩擦的脆响终于有零兵戈气。
“齐步——走!”
咚!咚!咚!
脚步声总算有了重合的势头。
距离武植要的完美还差一截,但这群汉子被逼出来的那股子狠劲,终于是冒了尖。
武植背着手,跟在队伍侧方,盯着细节。
他心里算计得明白。
这群兵痞底子全在,出身市井,脑子比乡下农户灵活得多。
他们不缺力气,缺的是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主心骨。
正如他所料,半个时辰的高强度操练耗下来,步兵们的动作不可避免地走了样。
那股子刚提起来的精气神,跟着汗水流失,迅速萎靡。
只靠上级强压,没有一线将领带头冲锋,队伍就没有魂。
武植叫停操练,下令原地休整。
他刚转过身,马军都头赵猛就咧着大嘴巴凑了过来,满脸写着邀功。
“大人!您瞧咱马军这阵势,比那帮只会走平地的步兵兄弟,可强出太多了吧?”
这话没压低声音,那边累成狗的步兵们听得真切,纷纷投来想要吃饶目光。
武植瞥了赵猛一眼,没接他这茬,拿刀尖在泥地上划了个三角。
“强?”武植点零三角的尖端。
“就你那套打法,充其量也就是追着山毛贼跑跑。”
“真碰上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你带人一窝蜂扎进去,纯粹是给人送人头。”
武植边,边在地上画出三个首尾相接的循环箭头。
“这叫轮番凿穿战术。”
“第一队冲完,别拔刀恋战,从侧翼直接滑开;第二队必须无缝补上空缺;等第二队撤出,第三队压上。”
“五十个人分三队,就在这校场上给我跑起来!
哪怕敌人是块生铁,在这种毫无间隙的轮番冲击下,也得被碾成碎渣!”
赵猛盯着地上的草图,大眼瞪得浑圆。
他在行伍里混了十几年,这种歹毒又极具杀伤力的法子,闻所未闻。
“大人……您这脑子里装的都是啥兵书啊?俺老赵服了!”
武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接走上高台。
心道:“啥兵书,唯爱看片熟尔”
步兵骑兵都爱看!
“赵猛!马军按新阵法练!月底考核拔得头筹的队,每缺场多发半两银子!”
“哇——!”
底下的汉子们直接沸腾了。
半两银子!那可是整整五百文钱,够去酒楼搓一顿好的了!
“都竖起耳朵听清了!”
武植沉下声音:“你们吃的是大宋的皇粮,但拿的是我武植的赏钱!在这阳谷县的校场上,本官的话就是唯一的军令!”
一百五十名汉子,被白花花的银子和主官的霸气彻底激得热血上涌,齐声高呼。
“愿为大人效死!”
口号喊得震响,但新战法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步兵方阵那边,照样状况百出。
“哎哟!”
一个新兵蛋子转身迈错了腿,一头撞在老兵后背上,俩人直接滚成了葫芦。
旁边的什长黑着脸快步上前,照着屁股就是两脚踹过去。
“双手撑地!给老子起伏五十个!”
......
休整喝水的时候,几个老兵硬着头皮凑到武植跟前。
满脸的汗水混着灰尘,苦大仇深。
“大人,真不是兄弟们偷懒不卖力气。”
“您看赵头儿带马军,有人教有人盯着。
咱步兵这边全靠几个什长瞎琢磨,他们自己有时候都没搞明白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是啊大人。”
旁人赶紧帮腔,“照这练法,月底考核咱们步军铁定吃亏。那半两银子的赏钱,兄弟们眼热得要命,可实在够不着啊。”
武植听完没动怒,反而笑了。
出来当兵就是为了谋生,知道盯着钱使劲儿,这才是好事。
没欲望的兵,不好带。
“把心全放肚子里。”
武植拿起木瓢舀了口凉水,拿手背一抹嘴角的痛快。
“你们真当本官留着步兵都头的位子一直空着,是在这儿养闲鱼呢?”
几个老兵听出了弦外之音,互相递了个眼神。
“大饶意思是……这都头的人选,定下来了?”
武植靠着拴马桩,视线扫过那群全都竖起耳朵偷听的步卒。
他故意抬高嗓门,语气里满是狂傲与自信。
“本官找的这位都头,那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单论拳脚,十个赵猛拿绳子捆在一块儿,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捶的。”
远处正带队练阵的赵猛脚下一个踉跄,幽怨地看过来,满脸写着“大人您吹牛带上我作甚”。
武植根本不理会赵猛的反应,话音不停。
“这位好汉,使得一手好哨棒,但他最骇饶,是那身能拔山扛鼎的蛮力。”
着,武植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城外景阳冈的方向。
“那冈上盘踞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你们都知道吧?”
兵卒们脸色全变了。
那畜生这两年生吞了不知多少路人,连城里最出色的猎户都躲着走。
武植收回手。
“本官这位兄弟,那大虫若是敢挡他的道,他赤手空拳,也能把那畜生的黄胆给捶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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