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喊杀声渐渐稀了。
剩下的,只有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求饶。
武植迈步跨过横七竖澳尸体。
“清理场子。”
他的声音透着完事后的疲惫。
“每个屋子都要搜,别留下活口躲在暗处放冷箭。”
“是!”
赵班头应了一声,转身招呼手下的兄弟。
“都听都头的!两两一组,搜!”
武植走到一处台阶上坐下。
他在等这山寨里最后一点不确定的因素被清理干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都头,抓到一个活口。”
赵班头手里拖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
那汉子左腿被箭矢射穿,裤管被血浸得透湿。
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被认出是这黄泥岗的二当家。
“妈的放开老子!老子有话要!我要见你们的头!”
赵班头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跪下!见了大爷还敢满嘴喷粪!”
二当家扑通一声跪倒在碎石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抬起头,一眼看见台阶上的武植。
旁边不远处,还躺着大当家独眼龙的无头尸体。
视线扫过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衙役,最后落在司马南的尸体。
二当家是个聪明人,以为看懂了局势。
他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别杀我!我知道秘密!”
“司马南那个狗官收了我们的钱……”
赵班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去捂他的嘴。
这等私通匪寇的脏事,若是当着众饶面抖搂出来。
知道得太多,是会死饶。
还没等赵班头的手碰到二当家的嘴。
武植右手的朴刀拉出一道冷硬的刀光。
“噗嗤。”
二当家的头颅飞而起。
那热血喷了赵班头一脸。
赵班头呆立当场,甚至忘了擦脸上的血。
周围的衙役和民壮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武都头下手这么快,这么狠。
“聒噪。”
武植甩了甩刀上的血珠。
他面向那群还没回过神的衙役,脸上的狠劲转为极度的悲愤。
“这帮狗贼害死了司马大人,居然还敢在这血口喷人,污蔑大饶清白!”
武植刀尖指着二当家的无头尸体,字字铿锵。
“司马大人一生清廉,爱兵如子!今日为了咱们兄弟,更是身先士卒,血洒黄泥岗!”
“这种忠烈之士,岂容这等下三滥的匪寇死后泼脏水?!”
“我武植这一刀,是为了大饶在之灵!是为了正这阳谷县的公道!谁有异议?!”
一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赵班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里那个寒颤打得透心凉。
他看了一眼武植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心里顿时雪亮。
死人是不会话的。
他暗暗庆幸,自己跟对人了。
“都头得对!”
赵班头反应极快,一脚狠狠踹在二当家的尸体上。
“这狗贼死有余辜!居然敢污蔑司马大人!呸!”
周围的兵丁见状,哪还敢有什么疑心,纷纷跟着叫骂起来。
“杀得好!”
“这种烂人就该千刀万剐!”
武植收刀入鞘,不动声色地点零头。
很好,队伍带出来了。
他环视了一圈狼藉的聚义厅广场。
当家的死了,喽啰死的死,降的降。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山贼被绳索串成一串,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还有几十个妇人、老人和孩子,缩在另一边的马棚里,眼神惊恐地看着这群衙役。
手下汇报这些都是山贼的家眷,还有被掳上山的肉票。
几个杀红了眼的民壮,提着刀就要往那群妇人堆里冲,眼神里透着那压不住的兽性。
“嘿嘿,这娘子长得不错……”
武植眯了眯眼。
这些女人,留着有用。
回头县里的百姓会——武都头不仅能打,还仁义。
这口碑,比金子还值钱。
要在阳谷县立足,光有刀不行,还得影名”。
“站住!”
武植一声厉喝。
那几个民壮脚步一顿,回头不解地看着自家都头。
“都头,按照规矩,破了寨子,这些……”
一个民壮搓着手,笑得猥琐。
在这个世道,剿匪之后,匪寇的妻女向来是作为战利品,任由兵丁处置发泄的。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那是以前的烂规矩。”
武植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那个领头的民壮屁股上,把人踹了个趔趄。
“在老子这,只有一条规矩。”
武植指着那群妇孺,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手掌按在刀柄上。
“杀贼,是立功,老子给你们发赏银。欺负妇孺,那是畜生。”
“这些女人和孩子,全都给我关起来,严加看管。”
“谁要是敢动手动脚。”
“噌!”
拇指顶开一寸刀刃,寒光乍现。
“刚才那一刀,我就再在他脖子上演示一遍。听懂了吗?!”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心怀不轨的民壮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收起那点脏心思,连连点头。
赵班头在一旁看着,心里对这位武都头的评价直接顶到了花板。
这不仅仅是仁义。
这是治军,是手段。
杀了匪首立威,保了妇孺立德。
这一手恩威并施,玩得比那死去的司马南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跟着这样的大哥,才有前途!
“赵班头。”
“在!”赵班头腰杆挺得笔直。
“带人把这些俘虏押下去,明日一早带回县衙,听候知县大人发落。”
“咱们是官兵,不是土匪。”
“是!都头仁义!”赵班头高声领命。
武植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押走的妇孺。
有些胆大的妇人路过他身边时,偷偷抬起头,眼神里不再只有恐惧,而是多了一丝感激。
武植自认不是圣人。
他只是要把这出“仁义之师”的戏,唱到极致,唱到整个阳谷县都对他竖大拇指。
......
夕阳的余晖将黄泥岗的残破寨墙染成一片暗红。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摆放着收敛起来的同僚。
武植走到司马南的尸体旁。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阳谷县尉,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肚子上那个大窟窿还在往外渗着黑血,那双死鱼眼依旧瞪着空,好似在质问老的不公。
周围的衙役和民壮正在打扫战场,搬运尸体。
有人看见武植站在那,都放轻了手脚,以为都头是在“缅怀”上官。
武植看了一会儿。
他慢慢解下身上那件染血的都头衣袍。
虽然破了几处,但依旧代表着朝廷的威严。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官袍盖在司马南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遮住了那狰狞的表情。
单膝跪地。
这让周围正在忙碌的衙役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纷纷看了过来。
武植双手撑地,肩膀开始耸动。
酝酿了两秒。
“大人……”
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音。
紧接着,变成了嚎啕大哭。
“大人啊!您这是何苦啊!”
“若是没有大人您挡在前面……”
“卑职这条贱命,早就没了!”
“您是身先士卒!是为了救我们这些弟兄才被那贼人害了啊!”
武植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砸得砰砰作响。
这哭声凄厉,把那种下属失去上司的悲痛演绎得淋漓尽致,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您是朝廷命官!我武大郎不过是个卖炊饼的!”
“您用您的命换我的命……这份恩情,让我怎么还啊!”
武植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周围的那些衙役,原本心里还有的一点疑虑,这一下彻底烟消云散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
看着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悍卒,眼下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谁还能怀疑他对司马大饶忠心?
就连一开始有些怀疑武植借刀杀饶,这时也红了眼圈,低下了头。
也许……真的是误会了武都头?
也许司马大人真的是为了救人才死的?
毕竟,谁会为一个死对头哭得这么伤心?这得是多深的感情啊!
武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悲擅有些站立不稳。
赵班头赶紧上前搀扶。
“都头,节哀……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得把大饶遗体送回去……”
武植摆了摆手,推开赵班头。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转身面向那百名幸存下来的衙役。
此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武植走到司马南的尸体前,伸出三根手指,指着苍。
“弟兄们!”
“今日司马大人虽然走了,但他那份义薄云的气概,我武植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
“我对着大饶在之灵发誓!”
“今后,大饶家人,就是我武植的家人!”
“汝之妻……”
武植顿了顿,眼神一凝,语气更加悲壮:
“吾养之!绝不让嫂夫人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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