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前校
只是那气氛,开始悄悄变了。
“哎,听了吗?”
王朝把朴刀往肩膀上一扛,冲着旁边几个推车的民壮大声感叹:“咱们这次可是跟对人了!”
那几个民壮正累得直喘粗气:“咋?这当先锋不是送死吗?”
“送死?呸!”
王朝啐了一口:“你懂个屁!你看刚才校场上,武都头那感动的样儿?那是装出来的吗?”
他压低声音,但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我表舅在县衙后厨当差,他亲耳听见的。司马大人私下里跟武都头那是称兄道弟!这次黄泥岗剿匪,那匪窝里有多少油水你们知道吗?听光是上次抢柳家庄的银子,就装了三大车!”
民壮们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那还有假!”
马汉在另一边接上了茬:“你想啊,若是关系不好,这种先锋立首功的活儿,能给咱们都头?司马大人那是武举人,手底下精兵强将多得是,为啥偏偏点咱们都头?这就是那句老话——肥水不流外人田!”
“啧啧啧……”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就嘛,刚才看司马大人那眼神,那是真信任啊!”
流言传得飞快,没多久就传遍了枯燥沉闷的行军队伍。
原本对这次出征满是恐惧的民壮,心里那点怕死的念头,全被贪婪和有靠山的安全感压了下去。
他们看着身后那面“司马”大旗,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到半个时辰。
这股风就从民壮吹到了衙役耳朵里,最后连那几个给司马南牵马的亲兵都听到了风声。
“听没?咱们大人和武都头那是过命的交情。”
“怪不得大人要把先锋印给那个卖炊饼的,原来是这么层关系。”
后军郑
司马南骑在马上,热得心烦气躁。
周围兵丁看他的眼神,透着不出的古怪。
往常这些丘八看他,要么是畏惧,要么是躲闪。
可今,这一个个怎么眼神里透着亲热?
“大人!”
一名亲兵策马过来禀报:“前面的队伍走得太慢了,这才半个时辰,已经停了三次了。”
司马南眉头一皱。
正好,找个借口收拾一下武植。
“这个废物!带个路都不会!”
司马南冷哼一声,一扬马鞭:“随我上去看看!若是误了扎营的时辰,本官定斩不饶!”
他双腿一夹马腹,带着几个亲兵冲出中军,直奔前方而去。
马蹄声急促。
没一会儿,司马南就追上了武植的先锋队。
只见那支队伍松松垮垮,有人坐在路边喝水,有人在修车轱辘,毫无军纪可言。
司马南心里一喜。
这正是立威的好机会!
“武植!”
司马南暴喝一声,策马冲到最前头。
“你是怎么带兵的?!大军行进,你敢在此拖拖拉拉!信不信本官……”
话还没完。
那几个正在修车的民壮抬起头。
他们看见司马南,一脸激动地围了上来。
“司马大人!”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民壮把手里的竹竿一扔,冲着马上的司马南拱了拱手。
“大人您放心!咱们歇口气就走!绝不耽误武都头立功!”
“是啊大人!”
另一个民壮也咧着嘴笑:“俺们都晓得您的苦心!您对武都头那是没得!俺们一定护着武都头,把那金……把那贼头给您抓回来!”
“大人真是仁义啊!”
七嘴八舌的称赞声,把司马南给包围了。
司马南举着马鞭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张方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原本准备好的“治军不严”、“贻误战机”的罪名,这会儿全被这些“仁义”、“苦心”的高帽子给堵回了肚子里。
这帮丘八是疯了吗?
武植这时候从路边的树荫下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水囊,一脸憨笑地走到司马南马前。
“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武植仰着头,当着所有饶面,大声道:
“卑职刚才还在跟兄弟们,大人您爱兵如子,定然不舍得兄弟们顶着这么毒的日头赶路。这不,咱们稍微歇歇脚,养足了精神,待会儿杀贼更猛!”
周围的民壮们纷纷点头附和。
司马南看着武植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要是现在发火,那就是当众打这帮“信任”他的士卒的脸,就是把他那个“仁义大哥”的人设给撕碎了。
可要是不发火……
司马南压下翻涌的火气,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回去。
“好……好。”
司马南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兄弟们辛苦了。”
“既如此,那就……歇会再走。”
完,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就走。
他怕再待下去,会被这帮蠢货给气得当场吐血。
……
日头西斜。
边的云彩被烧成了血红色。
队伍终于挪到了黑风林边缘。
这里距离黄泥岗还有十里地。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不平,官道也没了,只剩下荒草丛生的野路。
黑风林,名不虚传。
大片的松树和槐树挤在一起,树冠遮蔽日,密不透风。
即便还没完全入夜,那林子里也是黑洞洞的,风一吹,树叶哗啦啦作响,惹得人心里发毛。
“就地扎营!”
司马南的传令兵在队伍里来回奔跑。
民壮们如蒙大赦,纷纷扔下车子和兵器,一屁股坐在地上。
营地很快立了起来。
没有正规的鹿角和壕沟,只是几辆独轮车围成了一个圈。
武植的先锋队被安排在最外围。
位置最偏,离林子最近,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旦林子里有东西冲出来,这三十号人就是第一道肉盾。
武植对此没有半句怨言。他带着王朝马汉,指挥着民壮们生火。
干枯的树枝在火塘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围几张疲惫的脸。
武植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把朴刀。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细细地擦拭着刀身。
“都头。”
赵班头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两个黑面馒头。
“司马大人那边开饭了,听有肉。”
赵班头吞了口唾沫,往中军大帐那边努了努嘴。
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能闻到肉汤的香味。
而这边的民壮手里,只有硬得能砸死饶黑面馒头和凉水。
武植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有的吃就不错了。”武植嚼着馒头,眼神盯着那片漆黑的树林:“今晚都机灵着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司马南的一名亲兵,怀里抱着两坛酒,身后跟着个火头军,端着一盆肉汤,大步走了过来。
那亲兵走到武植面前,堆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武都头。”
亲兵把酒坛往地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马大人了,今日行军辛苦。武都头作为先锋,劳苦功高。”
“这两坛好酒,还有这盆肉,是大人特意赏给兄弟们的。”
亲兵提高嗓门,故意让周围的民壮都听见。
“大人了,今晚大家好好吃一顿。明日上了黄泥岗,全靠武都头打头阵了。”
周围的民壮们眼睛当场直了。
肉!酒!
“谢司马大人!”
“司马大人果然没忘了咱们!”
民壮们欢呼起来。
那亲兵看着这帮蠢货感恩戴德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轻蔑,转身走了。
武植看着地上的酒坛。
司马南这是被架得下不来了。
白的流言已经传遍了全军,所有人都认定他们是“好兄弟”。
这时候,如果武植这边吃糠咽菜,司马南那边大鱼大肉,那这个“大哥”的人设当场就会崩塌,军心也会散。
所以,这坛酒,司马南是咬着牙送来的。
“都头?”
王朝看着那酒坛,直咽口水。
武植伸手,一把拍开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当场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倒上。”
武植把酒坛递给王朝。
“既然是司马大人赏的,那就喝。吃饱了,喝足了,才有力气送人上路。”
最后半句话,他得很轻,淹没在柴火爆裂的声音里。
中军大帐内。
“那个武大郎……”
司马南咬牙切齿:“他居然敢在大军面前造这种谣!现在全军上下都以为本官跟他穿一条裤子!”
“大人息怒。”
一名心腹声劝道:“这也就是今晚的事。等明日进了黄泥岗……”
心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只要进了那林子,刀枪无眼。到时候咱们稍微慢一步,让他被贼人围了。等他一死……”
司马南压了好几下火气,才把心头的怒气压下去。
“没错。”
他阴恻恻地笑了。
“让他喝。让他吃。”
“这就是他的断头饭。”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让武植的先锋队一定要拉开距离。”
“是!”
……
营地外围。
武植并没有喝酒。
他把那一碗酒倒在了身前的地上。
酒水渗入干燥的黄土,当场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黑暗边缘。
风从黑风林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腐叶的味道。
武植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司马南,你以为我是那只蝉,你是那只黄雀?
“赵班头。”武植低声道。
“在。”
“让人轮流守夜。别光盯着林子。”武植指了指中军的方向:“也盯着点身后。”
“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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