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南勃然大怒。
他手按刀柄,指着武植,咬牙切齿地低吼。
“武植!你什么意思?”
“你是本官勾结贼寇不成?”
堂内登时陷入僵局,落针可闻。
两侧的衙役们大气不敢喘。
武植往前挺了挺胸膛。
“卑职不敢。”
他顿了顿,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扎心。
“卑职只是觉得,司马大人身为县尉,保境安民是职责所在。”
“如今贼人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大人却还要前怕狼后怕虎。”
“这未免有些……太给咱们阳谷县丢脸了吧?”
“还是……”
武植眼神玩味。
“司马大人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
字字如钢钉,直戳司马南的心窝子。
张知县坐在高台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眼底的笑意藏在杯沿后面。
咬起来了。
咬得好啊。
......
司马南被武植一句话逼到了死角。
他脸色铁青,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只按在雁翎刀柄上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白。
“好一张利嘴!”
司马南怒极反笑。
“你一个卖炊饼出身的粗鄙之人,懂什么行军打仗?懂什么兵法韬略?”
他转身面向张知县,不再理会武植。
“知县大人,这出兵剿匪非同儿戏。”
“这一动,粮草、器械、抚恤,哪一样不要钱?”
“县衙如今库银紧张,若是为了这几个毛贼大动干戈,万一有个闪失,这责任谁来担?”
司马南这招使得阴毒。
他知道张知县贪财,最怕的就是花钱。
一提到库银,那就是戳中了张知县的肺管子。
果然,张知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虽然想借武植的手敲打司马南,但若是真要掏自己的腰包去剿匪,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坐在左侧一直装哑巴的县丞这时候开口了。
这位老县丞抚了抚花白的胡须。
“司马大人言之有理啊。”
“若是这时候抽调衙役丁壮去剿匪,误了农时,那可是要影响今年赋税的。”
主簿也紧跟着附和。
“正是正是。”
“而且那黄泥岗处于两县交界之地,地形复杂。”
“若是贼人往深山里一钻,咱们的人马就是白跑一趟。”
“不如发一封海捕文书,悬赏缉拿便是。”
这两人一唱一和,瞬间就把武植刚才营造出的逼宫气势给卸去了一半。
都是千年的狐狸。
他们不想得罪司马南,也不想多干活,只想安安稳稳地混日子。
司马南脸上浮现出几分得色。
他斜眼看着武植,眼神里满是轻蔑。
子,想跟我斗?
这官场上的太极推手,你还嫩着呢。
武植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推诿之词。
他心里没有半分恼怒,反而越发冷静。
这帮老油条。
平日里拿着朝廷的俸禄,吃着百姓的血汗,真遇到事儿了,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快。
既然你们怕花钱,怕担责。
那我就给你们一个不得不花钱,不得不担责的理由。
武植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让堂上的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几位大人得都在理。”
武植点零头,语气缓和下来。
“确实,为了区区三个蟊贼,动用大军是不划算。”
“卑职鲁莽了。”
司马南冷哼一声,以为武植认怂了。
谁知武植语调陡然一沉。
“不过……”
他看向张知县,眼神诚恳。
“大人,卑职昨夜审讯那三个贼人时,倒是听到了一些有意思的话。”
“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知县正发愁怎么下台阶,闻言赶紧道。
“讲。”
武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三个贼人招供,他们之所以敢在县城动手,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
“而且……”
武植顿了顿,眼神环视堂内众人。
“他们还,黄泥岗上的大当家,最近正在筹划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张知县追问。
武植展开那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
“他们,黄泥岗上的贼人最近盯上了咱们县城周边的几个富户村庄。”
“打算趁着秋收之前,洗劫一番,抢粮过冬。”
“这是他们画的路线图。”
武植把纸递给师爷。
“卑职本来也不信,可那三个贼人得有鼻子有眼,还把几个村庄的名字都报出来了。”
“柳家庄、赵家堡、孙家屯……”
此言一出,堂下再次哗然。
县丞捋胡子的手一抖,扯下来几根白须,疼得龇牙咧嘴。
抢村庄?
这阳谷县周边的富户,哪个跟县衙里的老爷们没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哪个没给衙门交保护费?
若是让贼人洗劫了,那就是在割他们的肉!
“一派胡言!”
司马南厉声喝道。
“那黄泥岗的贼匪不过几十人,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攻打村庄!”
“这是危言耸听!”
他心里最清楚,那帮人虽然狠,但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武植耸了耸肩。
“卑职也希望是胡言。”
“可那贼人得信誓旦旦,还画了路线图。”
“若是大人不信,大可将那三人提上来再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知县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刚上任,若是治下发生了大规模的匪患洗劫村庄,那他的考评就全完了。
别升官发财,乌纱帽都保不住。
就在司马南还要辩解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从衙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直冲大堂。
一名身穿皂衣的驿卒冲了进来。
“大人!祸事了!祸事了!”
那驿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城南柳家庄!昨夜遭到大股马贼洗劫!”
“半个庄子都被烧了!粮食、牲畜被抢无数!”
“庄子里死了十几口人!”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刚刚还在“危言耸听”的司马南,此刻张大了嘴,半合不拢。
脸色当即变得惨白。
真的来了?
怎么可能这么巧?!
县丞和主簿更是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柳家庄!
那可是县里的产粮大户,每年上缴的赋税占了一成多!
张知县猛地站起身。
“你什么?!”
张知县几步冲下高台。
“柳家庄被劫了?贼人呢?往哪个方向跑了?”
“往……往北边山里跑了!”
驿卒哆哆嗦嗦地回答。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饶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大堂中央的武植。
真让他中了。
武植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得色。
反而是一脸的“痛心疾首”。
他转过身,看着面如土色的司马南。
“司马大人。”
“刚才您,这是危言耸听?”
“如今柳家庄的火还在烧,那十几条人命的血还没干。”
武植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这,也是危言耸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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