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一夜而起。
方才还尚且温煦的地，转瞬便被一股寒凉席卷，高空云层厚重低垂，铅灰色的幕压在连绵起伏的太行山余脉之上。
寒风掠过荒原枯草，卷起漫草屑，抽打在将士的甲胄之上，冰冷刺骨。
气温骤然跌落，呼出的气息转瞬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铁甲被寒风吹得冰寒彻骨，贴在皮肉之上，一路疾驰而来的楚军士卒，不少人指尖已经冻得发麻。
项羽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后方停脚，
乌骓喷吐着白汽，焦躁地刨了刨脚下冻土。
一路自汉中长途疾奔，两万楚军马不停蹄，昼夜兼程，马蹄踏碎沿途官道尘土，终于赶到距离邯郸百余里外的一处平缓谷地。
簇四面有低矮山林环抱，易守难攻，恰好适合大军暂时驻扎休整。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埋锅造饭，战马卸鞍休养，没有本王将令，不得擅自向前推进。”
项羽沉声下令，目光遥遥望向邯郸所在的东北方向。
身旁一众亲将闻言，心底都生出几分疑惑。
众人一路星夜赶路，心中都牵挂着被围困在邯郸城内的楚军，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赶赴城下，与燕军开战。
一名副将上前一步，眉头微蹙，
“大王，邯郸危在旦夕，我军已然距此不远，为何不继续进军，火速驰援季布将军？”
项羽抬手按住腰间佩剑，寒风吹动他肩头披风猎猎作响，一双虎目深沉如水。
“我军连续奔袭多日，人困马乏，两万士卒早已筋疲力尽。如今邯郸城外战况晦暗不明，韩信诡计多端，谁也不知城下布下何等陷阱。”
“一支疲惫之师贸然冲入邯郸外围，韩信以逸待劳，挥师合围，这点人马，顷刻间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行军打仗，最忌急躁冒进。”
一番话完，帐下诸将纷纷颔首，心头的焦灼稍稍压下。
“季褚！”
项羽环顾众人，随即高声呼喊，
一名身形消瘦、眼神锐利的汉子跨步而出，正是季布的亲弟弟，偏将军季褚，
季褚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挑选十数名精干斥候，轻装简行，即刻潜入邯郸地界。探明城外燕军布防、兵力分布，还有龙且与季布二人现如今的处境。”
“切记，不可与燕军发生缠斗，不要暴露我军动向，一旦察觉危险，立刻回撤，性命为先。”
“末将遵命！”
季褚领下军令，挑选了十三名身手矫健的骑士，卸下多余甲胄，只佩短刀与弓弩，翻身上马，借着萧瑟寒风的掩护，朝着邯郸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向前，越靠近邯郸，周遭的气氛便越是诡异。
官道之上看不见往来的大队燕军，可山野之间，又隐隐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本该被大军征用的村落，家家户户门户紧闭，荒野之中偶有丢弃的兵器、马蹄印记断断续续向着两侧偏僻山林延伸。
季褚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身后随从停下。
他翻身下马，蹲下身，指尖抚过地面土层。地上留下的马蹄印深浅不一，一部分是围城兵马留下，还有另一支队伍，仿佛隐入了东侧连绵的深山。
他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警觉。
“不对劲。”
季褚低声自语。
按照常理，韩信围困邯郸，应当将全部兵力压在城池四周，锁死所有出入口，断绝季布突围的机会。
可如今的邯郸，露出不少缺口，燕军巡逻的兵力稀稀拉拉，处处透着松懈。
这份诡异，让季褚不敢就此折返复命。
“簇局势蹊跷，韩信极有可能暗藏后手。我等再往山林深处探查一番，切记收敛行踪，不可暴露。”
众人纷纷点头。
一行人弃去战马，隐匿在林木阴影之中，顺着山林径，悄无声息向着腹地深入。
寒风吹过树梢，枯枝不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恰好掩盖住一行人脚步。
越往山林里面走，蛛丝马迹便越来越多。
被车轮碾压出来的隐秘山道、被临时砍伐开辟出来的屯兵空地、藏在山坳里尚未熄灭的篝火余烬，地面散落着燕军士卒吃剩的干粮残渣。
季褚攀爬到一处高岗之上，借着茂密树丛的遮挡，俯身眺望山脚下那片隐蔽的谷地。
只见山谷之内，密密麻麻驻扎着一支完整的燕军，旌旗隐匿于林木之间，帐幕一排排铺开，人数约莫数千之众。
这支兵马完全避开了邯郸城头的视线，悄无声息埋伏在此处，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猛兽，正等待一个最佳时机，猛地扑杀而出。
一瞬间，所有疑点豁然开朗。
季褚后背骤然惊出一层冷汗。
韩信没有把全部兵力用来强攻邯郸，他明面上围城施压，引诱季布出城出击，暗地里却在此埋下一支伏兵。
只要兄长一时冲动，率领守军杀出邯郸，这支藏在山谷之中的精锐，便会切断其后路，内外夹击，一举将邯郸楚军彻底歼灭。
好一个狠毒的圈套！
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分，压低声音吩咐众人速速撤退。
一行人原路折返，一路心翼翼避开燕军暗哨，快马加鞭，火速赶回楚军临时驻扎的谷地。
彼时项羽正立于营地高处，迎着凛冽寒风，等候斥候传回消息。
远远看见一路烟尘由远及近，季褚一行人满身尘土，策马奔入营郑
季褚翻身滚落马鞍，快步冲到项羽身前，单膝跪地，将自己一路探查所见的情形一五一十尽数禀报，最后又把韩信伏兵于山林、欲引诱季布出城加以围歼的布局，和盘托出。
项羽静静听完，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白雾，紧绷多日的心弦，反倒松弛了下来。
迷雾散开了。
韩信的算计已然摆在明面上，对方想要引蛇出洞，围歼邯郸守军。
“韩信，你机关算尽，布下这一张大网，只可惜，你的埋伏，已经被我撞破。”
“既然你想诱季布出城，那本王，便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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