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朔快步冲上城头，脚下踏过黏湿血泥，穿过林立的伤兵，神色焦灼如焚，径直冲到龙且身侧。
“将军！快走吧！”
“燕军合围将近，可阵型未合、包围圈尚空！我军尽是铁骑，机动性远胜敌军步卒，趁此刻突围撤离，尚可保全主力！一旦等敌军四面锁死，我等再无生路！”
城头狂风呼啸，卷着血腥尘土扑面撕扯。
龙且卓立城楼，未置可否，
满身破碎战甲染满血污，肩头创口狰狞翻裂，目光盯着远方滚滚压来的漫黄尘，
大地震颤越来越明显，燕军主力合围的兵锋，已然近在咫尺。
他眼底寒色沉凝，心中捋遍所有退路，却只觉遍体冰凉、无路可逃。
撤？
往何处撤？
不用想，北上原路的北山要道，肯定被韩信提前布下游骑，层层封堵，后路断绝，折返便是一头扎进预设埋伏，必死无疑。
南向是连绵百里的燕军联营，壁垒重重、重兵密布，两万疲敝残骑，想冲破铁桶阵？
千难万难！
当初项羽冲韩信，都废了老鼻子劲，他更没有机会。
更别西侧大河横亘，水泽阻隔，骑兵优势尽废，只会困死河岸绝地。
唯一仅剩的去路，便是掉头向东，孤军深入燕国腹地。
可念头刚落，龙且心头便是一阵发紧。
燕国是韩信根基根本，郡县交错、烽燧密布、处处设防。
自己麾下这点人，连日奔袭、断粮半日、死伤惨重，无粮草、无后援、无立足城池，这般疲惫残军贸然闯入敌腹，无异于自投罗网。
韩信指不定怎么绞杀自己呢！
迷雾丛生，步步藏杀，稍有不慎，便是全军倾覆、万劫不复。
进是险地赌命。
退是绝路等死。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龙且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半生沙场冲锋陷阵、无往不利，他很少被战局逼得如此狼狈，两次都是韩信！
难道此人真就是自己的梦魇，一辈子无法摆脱？
城头楚军将士，望着沉默凝重的主将，人人面带惶色，疲惫与绝望悄然蔓延，死寂笼罩整座空荡废城。
.......
数十里外的邯郸城下，硝烟缓缓沉降。
新一轮燕军攻城攻势堪堪褪去，漫箭雨停歇，呐喊厮杀声归于平静。
护城壕沟堆满残缺尸骸，断折的云梯、破碎的甲盾散落遍野，城头砖石满目疮痍，整座孤城浸在浓重的血腥气郑
侥幸守住城池的楚军残兵，喘着粗气，紧绷多日的心神稍稍松懈，脸上浮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
再次守住了。
燕军接连数次顶住猛攻，让不少士卒生出一丝安稳错觉。
燕军疲惫了，意识强弩之末！
再坚持几，楚军主力就要来了！
季布立在城楼正中，神色冷峻，心底汹涌着不安的情绪。
他熟悉韩信，熟悉在这里厮杀了半个多月的燕军！
今日燕军攻势虚浮疲软、浅尝辄止，完全一反常态。
按理，季布损失掉最后的预备力量，对邯郸来就是灭顶之灾，韩信应该一鼓作气，直接拿下邯郸！
但是并没有！
反而攻势日渐疲软，这很不韩信！
在此之前，季布趁战场混乱，生擒了一名落单的燕军斥候，押回城头审问。
刀架脖颈之下，那名斥候不敢隐瞒，只能吐露实情。
答案一出，季布浑身一震，背脊瞬间发凉。
韩信的围城主力，大半已经拔营北上，追击龙且去了！
城下看似依旧林立的燕军营帐，实则只剩少量疑兵虚张声势，刻意摆出重兵围城的假象，用以迷惑守军。
这一刻，诡异战局瞬间通透。
燕军真的空虚！？
摆在季布面前，骤然浮现出两个选择。
其一，即刻整军、开城杀出！
如今城下燕军兵力空虚，正是突围、绕后、偷袭、甚至驰援龙且的最好时机。
一旦衔尾杀出，内外夹击，极有可能逼退韩信，解救北山铁骑，彻底盘活全盘死局。
可其二，死守不出！
韩信狡诈至极，向来步步留后手，这般刻意空虚、故意漏出破绽，极有可能是诱敌之计。
一旦自己贸然出城，城中残兵尽出，城防空虚，燕军伏兵必会瞬间暴起，趁势夺城，邯郸瞬间易主。
突围，有可能翻盘，也有可能全军覆没。
死守，可保城池暂安，却坐视龙且铁骑被灭、彻底断送北地战局。
两难抉择，死死压在季布心头。
他立于城头，眼底反复挣扎、飞速权衡。
手中只剩一群疲伤残卒，无甲无粮、战力枯竭，一旦赌错，便是城破人亡、满盘皆输。
片刻沉凝，季布下定决心，压下心中躁动，断然沉声传令，
“诸将听令！戒骄戒躁，严守城防！”
“城下敌军势虚不假，却暗藏大诡诈！韩信惯用诱敌空局，我等绝不可被眼前良机迷惑！”
“全军即刻查漏补缺，四门加岗、昼夜轮巡，分毫不得松懈！任何人不许贪功冒进、不许擅自出城！死守坚城，稳住阵脚，绝不给予燕军半分可乘之机！”
他想清楚了，龙且所率的是骑兵，万不得已，脱身还是简单的，
但是邯郸不能有失！
邯郸一旦落入韩信之手，整个燕赵连成一片，对楚军来，远比刘邦更棘手！
森严军令层层落地，楚军残兵敛去浮躁，重整甲擘回归战位。
明知城外敌军空虚，依旧强行压下战意，死死固守残破孤城，不贪功、不冒进、吃一堑长一智，这就是季布！
...
邯郸城外西北十余里，一处密林幽谷。
林木遮蔽日，幽谷僻静无人，数千精锐燕军悄无声息蛰伏在此。
士卒静默，战马裹蹄，
营寨隐于树荫暗影，不举烟火、不露旗帜，全然藏于地间，无半分踪迹。
韩信一身素甲，静立林间青石高台，眸光悠远，静静眺望着邯郸方向。
他故意抽走主力北上追剿龙且，只留弱旅虚营示弱，就是为了引诱季布错觉丛生、贸然出城捡漏。
只要楚军一开城门、踏出半步，这支潜伏已久的精锐，便会趁势杀出，直接背后奔袭破城，一战定乾坤。
可良久凝望，邯郸城头守备森严、阵型稳固、无懈可击。
莫非季布看透了利害，扛住了诱惑，沉住了气，没有踏出那步？
身侧偏将低声禀报：
“将军，斥候来报，邯郸严防死守，城防无隙可乘，我军无机可乘。”
韩信临风伫立，眸底掠过一丝淡淡惋惜。
棋局未输，只是时机未到。
“好一个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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