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郑的清晨，被一封加急军报彻底搅乱。
军报摊在御案之上，墨迹未干，字字触目惊心。
武休关守将项佗，私通西楚，举关叛降。
楚军两千精锐趁夜入关，兵不血刃掌控全城，汉军守卒尽数被缴械收编。偏将张戍此前已被槛车押解，途中遭遇贼匪，身死半途。
更令群臣心惊的，是后续连锁反应。
武休关一降，汉中北部防线顿时崩开一道大口子。
原本就在汉庭与西楚之间摇摆不定的几名校尉，见大势已去，索性带着本部人马，随波逐流，一并投了楚军。
紧接着，武休关东南方向的另一座关隘，黄土戍，
守将见楚军兵锋正盛、汉庭节节败退，也未做抵抗，大开城门，顺势归降。
短短数日之间，汉中北部、东部多处屏障接连易手。
楚军从武休关南下，沿盆地北缘向西迂回，目标直指南郑后方，洋水正面的楚军主力则持续施压，牵制汉军东线全部兵力。
一南一北，两路夹击，南郑正在变成一座孤城。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良久，御史大夫周昌率先出列，声音沙哑，
大王，武休关既失，北线洞开，楚军迂回绕后，南郑腹背受敌，不可再守。”
“臣恳请大王即刻起驾，南下蜀地。剑阁峥嵘、蜀道险，楚军纵然兵强马壮，也未必能攻入蜀中，退守蜀地，尚可保全根基，徐图后计。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附和。
大王，周大夫所言极是！”
“南郑无险可守，楚军合围在即，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蜀地沃野千里，地势奇险，当年秦灭六国，蜀地便是后方粮仓。退守蜀中，闭关自守，楚军鞭长莫及！
请大王速决！迟则生变，一旦楚军截断南下蜀中的通道，便万事休矣！
张良，萧何也纷纷开口，劝谏之声此起彼伏，满朝文武，几乎众口一词，皆劝刘邦弃城南逃，退入蜀地。
刘邦坐在御座之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惶恐、焦急、催促。
有人是真心为社稷考虑，有人不过是想早早逃命，免得被楚军围城，玉石俱焚。
刘邦没有话，只是缓缓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这...”
声音不大，却让满朝喧哗瞬间止息。
群臣面面相觑，还想再劝，却见刘邦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御座之上，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倦意。
无人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下。
朝堂之上，很快只剩刘邦一人。
他坐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站起身，独自一人，向后宫走去。
吕雉的宫殿，在后宫最深处。
自从吕台兵败被囚、吕太公气急攻心，撒手人寰，吕雉便换上了素衣麻服，闭门不出，日日在宫中守孝。
刘邦来几次，都被她以 孝期不便见客 挡了回去。
今日，他没有让人通传，径直走了进去。
宫殿之内，陈设素净，香炉中燃着淡淡的安息香。
吕雉一身素白麻衣，端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卷经书，闻声抬眼，见是刘邦，面色没有半分波动，既不起身相迎，也不开口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着手中的书卷。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刘邦却毫不在意，自顾自走到她对面坐下，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管茶水早已凉透，仰头一饮而尽。
你还在生朕的气。
他开口，语气平淡，不像是问话，倒像是陈述。
吕雉没有回答，手指轻轻翻过一页经书。
刘邦也不恼，靠在坐席上，望着殿顶的横梁，手里端着器皿，开始自言自语一般，一桩一桩地。
武休关...丢了。
项佗那个降将，朕早就知道他靠不住，可吕台非要把他打发到北边去，是要地冷官，闲置不用。结果闲置出了个叛贼，把武休关连同北边防线，一股脑送给了项羽。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可惜了...”
张戍是个忠臣，察觉了项佗的反心，派人来报信。可信使半路被截了，人也被项佗用个
畏战渎职
的罪名槛车押走，半道上被项佗杀了。朕早就察觉到了，可惜...
来不及了，武休关已经插上楚军的旗了。
刘邦顿了顿，又倒了一杯凉茶。
武休关易手。好几个校尉，见风使舵，跟着投了项羽。还有个黄土戍，连打都没打，直接开了门。
你这些人，朕待他们不薄，给粮给饷，封官拜爵，怎么楚军一来，就全都反了？
“真是...人性薄凉啊...”
吕雉依旧没有话，只是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刘邦像是没有察觉，继续往下。
现在项羽的人在往南绕，要断朕的后路。洋水那边，他的主力还在攻，朕的兵都被钉在东线上，抽不开身。
南郑要成孤城了。
他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今朝上，所有人都劝朕逃去蜀地。蜀道难，项羽打不进去，徒蜀中，还能东山再起。
周昌喊得最响，什么剑阁峥嵘、沃野千里，什么当年秦灭六国，蜀地就是后方。
刘邦嗤笑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们得都对。蜀地确实险，项羽未必攻得进去。
可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问吕雉，又像是在问自己。
逃去蜀地，然后呢？
躲在那片山里面，等着项羽一步步把下都拿了，最后再来围朕？
当年朕从彭城逃到荥阳，从荥阳逃到成皋，从成皋逃到关中，如今又要从汉中逃到蜀地？
“可笑...”
刘邦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尽是苦涩，
逃了一辈子，逃到最后，还能往哪逃？
殿内安静得只剩香炉中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
吕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凌厉与算计，只剩一片深深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经书合上。
大王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刘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空，看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曾经在沛县嬉笑怒骂、在咸阳约法三章、在彭城惨败后还能笑着重整旗鼓的刘邦，此刻坐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面对着一身素白、冷淡疏离的妻子，第一次出了 不知道 三个字。
吕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项羽此人，刚愎自用，得志便猖狂。他得了汉中，未必会立刻追入蜀地。大王若暂避蜀中，未必没有转机。
刘邦转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也劝朕逃？
吕雉别过脸，语气重新冷了下来，
臣妾只是就事论事。大王是去是留，自有圣断，与臣妾无关。
刘邦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渐渐散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吕太公的事，是朕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
完，他迈步走出了宫殿。
身后，吕雉静静坐着，素白的身影在昏暗的殿中显得格外单薄。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滑落。
...
南郑的夜，降的格外早。
城头之上，汉军士卒望着北方际，那里隐约有火光闪烁，不知是楚军的营火，还是自己心中的幻觉。
两边灯火稀稀落落，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刘邦独自一人，走在回宫的长道上，身后没有随从，身前没有灯火。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下之大，他忽然觉得，自己能去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喜欢楚汉，从垓下开始逆天改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楚汉，从垓下开始逆天改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