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
走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须发微霜,脊背却挺得笔直。
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韩信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杯 “哐当” 一声落在案上,酒液洒了满桌。
“蒯先生?”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眼前这个人,正是反复献策,却未被韩信重视的蒯彻!
当初在燕地,苦劝他放弃出兵,拥齐自立。他坚持救晋阳,蒯通失望至极,拂袖而去,从此杳无音信。
脱身之后,韩信派人找了许久,走遍了燕赵齐鲁,都没有找到蒯通的踪迹。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刘邦的使者身边见到他。
蒯通对着韩信微微躬身,语气平淡,看不出悲喜:
“燕王殿下,别来无恙。”
郦疥笑着上前:
“殿下有所不知,蒯先生离开您之后,便隐居在泰山脚下,闭门着书。下官也是偶然得知先生下落,特意登门拜访,恳请先生出山,为殿下指点迷津。”
韩信盯着蒯通,眼神复杂难明。
过了许久,他缓缓坐下,摆了摆手对郦疥道:
“你先退下吧。我与先生许久未见,叙叙旧,其余事情,过后再议。”
“遵命。”
郦疥躬身行礼,转身轻声离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沉默得有些沉重,只有窗外的秋风吹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先生近段时间,可还好?”
韩信率先打破沉默。
蒯通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托殿下的福,粗茶淡饭,倒也安稳。只是每日,看着下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心中难安。”
韩信嗤笑一声,
“先生当年劝我自立,我若是听从,这战乱救永无休止的那了,先生应该高兴才对,眼下至少没有匈奴犯境,燕齐赵代四地,算得上太平。”
蒯通摇了摇头,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殿下错了。现在的局势,比三年前更加凶险。”
“哦?”
韩信挑了挑眉,
“愿闻其详。”
“三年前,殿下坐拥齐国七十余城,拥兵三十万,兵精而粮足。楚汉相争还是均势,殿下助楚则楚胜,助汉则汉胜,真正是举足轻重。那时自立,易如反掌。”
蒯通看着韩信,一字一句地道,
“可如今呢?殿下困守燕代苦寒之地,麾下只有十万之众,粮草依赖辽东供给,与汉营背道而驰。”
“楚汉相争,而殿下独弱,无论他们谁赢了,对于您来,都是最坏的结局。”
“殿下想安之一隅,可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韩信没有话。
“殿下以为,项羽若是灭了刘邦,会容你占据燕代吗?”
蒯通继续道,
“项羽志向远大,之前看似分封下,将各诸侯打散,生搬硬套,自己偏安西楚,实则是要坐看诸侯内战,他好再次一统。”
“平心而论,项羽驱逐匈奴,横扫漠北,却是让人敬佩,但不是你!别人可以降楚,可以做他的臣民,但你不行,项羽是不会容忍你占据燕代的。”
“那刘邦呢?”
韩信略加思索,抬头看向他,
“刘邦对我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哈哈哈哈...”
蒯通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嘲讽,
“殿下难道忘了,是谁三次深夜闯入你的军营,夺走你的兵符?是谁在硖石谷被匈奴围困,眼睁睁看着你拼光家底,转头弃之如敝履?”
韩信的脸色变了。
这些都是他心中的芥蒂,是伤疤,被蒯通赤裸裸地揭开,鲜血淋漓。
“刘邦此人,表面宽厚,实则猜忌心极重。”
蒯通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现在对你和颜悦色,许你燕王之位,许你齐地之封,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你牵制项羽。一旦项羽被灭,他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异姓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殿下难道真的以为,刘邦会容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燕王吗?”
“若是楚胜,殿下或许会被项羽软禁,若是汉胜,殿下只有一死...”
韩信想起了夺权的场景,想起了那些被打散的旧部,想起了硖石谷的漫烽火。
细想一下,蒯通的是对的。
“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当如何?”
韩信低声问道。
蒯通身体前倾,眼神灼灼地看着他:
“立刻出兵,拿下齐地!”
“齐地有田继五万大军,还有郦商在琅琊虎视眈眈,燕地也还有臧猛。”
韩信皱了皱眉,
“贸然出兵,恐怕会腹背受敌,身陷齐地,无法脱身。”
“这正是最好的时机。”
蒯通胸有成竹地道,
“郦商的母亲和家眷都在刘邦手中,原本郦商降楚,刘邦将家眷全部拿下,但是郦疥此人确有大才,走吕雉的关系,服了刘邦。”
“郦疥已经许诺,只要郦商按兵不动,刘邦便封他为琅琊侯。郦商是出了名的孝子,所以,你攻打齐地时,郦商大概率不会出兵相助。”
“至于田继,”
蒯通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他能成事,还不是靠老范在帮他谋划,靠他自己?哼——”
“他虽然收拢了五万旧部,但大多是乌合之众,军心不稳,号令不一。殿下麾下十万精锐,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以有心算无心,一战便可击溃田继,拿下临淄。”
“拿下齐地之后,坐拥燕、代、齐三郡之地,拥兵十五万,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一方。”
“到那时,楚汉无论谁胜,下三分,必有殿下一份。”
“哈哈哈哈...”
韩信看着蒯通,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蒯先生啊蒯先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套辞!”
韩信指着蒯通,笑着道,
“当年在临淄,你也是这么跟我的。三分下,鼎足而居。没想到今日在蓟城,你又来给我讲同样的话。此时此景,是不是跟当年一模一样啊?”
蒯通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
“殿下,老朽不是在笑。是认真的。”
“其实,该如何做,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蒯通看着韩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是不想袭齐,就不会暗中寻我,就不会听我这么多。你若是甘心做刘邦的臣子,刚才就会把我赶出去。”
韩信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冰冷。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秋风越刮越紧,吹得枯叶哗哗作响。
过了许久,韩信缓缓抬起头,看向蒯通。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嬉笑和犹豫。
“先生...得对。”
韩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换了一个人。
“这下,凭什么,只能楚汉相争?”
“韩信,凭什么,只能做他们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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