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父...”
守将纷纷致礼,一一得到回应。
范增一身粗布麻衣,拄着枣木拐杖,缓步在城墙之上。
夜色漫过巍峨的城垣,晚风卷着肃杀之气掠过垛口,楚旗猎猎作响,平添压抑。
连日操劳与心神紧绷,让他须发更显霜白,可那双浊眼依旧锐利,扫视之处,守城士卒无不肃立。
早在汉军突袭陈留之际,范增便下令坚壁清野。
彭城方圆百里之内,村落尽数迁空,百姓、粮草、牲畜悉数移入城中;屋舍尽数拆毁,水井一一填埋,不给汉军留下落脚之地。
范增又召集城内两万青壮,分发戈矛、木盾,编入守城队伍。守军拢共达到五万人。
彭城的百姓,多有亲眷殒于战火,对汉军恨之入骨,个个神情激愤,士气高昂。
一名披甲将领快步上前,躬身禀报道:
“亚父,汉军已在泗水西岸扎营。骑兵分路出击,城外亭邑、据点尽数失守,外围耳目已撤回城内。”
范增微微颔首;
“善,传令其余斥候,收拢回城,不必做无谓缠斗。”
“诺。”
“但是亚父,一味退守,恐助长敌军气焰啊。”
“一而盛、再而衰、三而竭。”
范增脸上露出笑意,
“刘邦舍弃辎重、轻兵疾进,粮草必然受限。他想速战速决,我偏要与他拖延死守。只需守住汉军两次攻势,汉军自溃。”
他抬手指向城墙外侧:
“趁着夜色,着人在城垣外,再挖掘两道纵深壕沟,引泗水灌入其郑”
“城头备足滚木、礌石、金汤,四门守军分为三班轮值,人歇城不歇。凡有士卒疏于值守,立斩不赦!”
“末将遵令!”
将领抱拳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范增又巡行了许久,从南门逐一查勘,东、西、北三门的布防,核对兵力、检视军械,不放过任何一处疏漏。
直到亥时三刻,夜色深浓,灯火渐稀,才一步步走下城头,返回丞相府。
相府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木案上竹简堆积如山,各地传来的军情密密麻麻,堆放的无处落脚。
范增落座之后,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眼间满是倦意。
拿起最上方一卷军报,是萧县方向钟离眜、项声的讯息:二人合兵固守,缠住周勃所部,汉军数次强攻,皆被击退,萧县防线暂时无忧。
看到此处,范增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琅琊郡的虞子期奏报,傅宽所部两万齐军,被楚军日夜袭扰,进退不得。如今齐地内乱的消息已然传开,齐军人心浮动,溃散只在朝夕之间。
一封封军情览毕,各方局势尽数了然。
南方英布斩使联楚,顺江而上威慑汉军后路。只要他在彭城再坚守几日,项羽的铁骑便可踏破归途,合围来犯的刘邦大军。
“...”
范增叹了口气,如释重负,将竹简放下,开始闭幕养神。
连日不眠不休,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原本挺直的脊背渐渐松弛,脑袋轻轻靠在椅背上,双目一阖,竟不知不觉沉入了浅眠。
书房内静悄悄的,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厚重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来人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向着范增一步步靠拢。
烛影摇曳,在范增脸上拂过。
范增陡然惊醒,一双老眼骤然睁开,倦意瞬间,取而代之的是警觉。
“是何人!”
“老奴一时冒昧,惊扰亚父安歇了。”
老管家后退两步,垂首躬身,姿态谦卑恭顺,手中捧着一席狐皮毯子,端着一碗热汤。
“老奴见亚父伏案睡去,夜深凉,唯恐您染了风寒,特意取来毯子遮护。”
“这碗安神汤方才熬好,还请亚父趁热饮用。”
范增抬手接过狐毯,暖意顺着布料渗入肌理。他看向眼前这个相伴多年的老人,眉眼间泛起一丝柔和。
半生风雨,府中仆役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此人始终不离不弃,打理内务、奔走杂事,从无半分差池。在这四面皆敌的危局之中,这份长久,成了难得的慰藉。
“夜深了,辛苦你了。”
范增语声放缓,
“你也早些回房歇息吧。”
“老奴身子硬朗,不觉疲乏。”
老管家上前半步,端起汤碗递到范增面前,笑容温厚淳朴;
“明日便是攻城恶战,满城军民都要仰仗亚父主持大局。亚父喝完汤药,也尽早休憩,养足精神才是。”
范增接过汤碗,低头吹了吹氤氲的热气,浅尝一口。
醇厚的汤汁混着淡淡甘草清香,他微微颔首:
“你先退下吧,我再理一理余下文书。”
“是。亚父若有吩咐,只需出声,老奴就在廊下候着。”
老管家再度躬身行礼,脚步轻缓地退出书房,木门被他缓缓合上,不留一丝声响。
当房门彻底闭紧的刹那,老管家脸上温良的笑意逐渐散去。他背靠冰冷的廊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温和的眼神,化作一片阴寒。
无人察觉,宽大的衣袖内,一柄尺许长的铜匕首赫然显露。
刀刃被磨得寒光凛冽,锋刃打磨得薄如细柳,这是半年前,陈平暗中派人送入府中的利器。
他并非没有想过用毒。可他深知当下的处境,世间常见草药毒物,要么气味刺鼻、入口苦涩,极易被心思缜密的范增察觉。
要么药性温缓,发作迟缓,短时间内无法致命,一旦败露,就错失良机。
相较之下,近身的利刃刺杀,才是最干脆的手段。
方才书房之内,距离近在咫尺,范增睡意未消、防备最弱,本是动手的绝佳时机。可老管家硬生生按捺住了心底的杀意,迟迟没有出手。
他另有筹谋。
明日清晨,汉军大举攻城,彭城四门必然全线吃紧,全城军民的目光、所有楚军将士的心神,都会尽数凝聚在城头战事之上。
届时范增必会亲自登城督战,立于万众瞩目之处。
到那时,他趁乱暴起发难,当众斩杀范增。
当着数万士卒、满城百姓的面,刺杀主事之人,必然会引发全军大乱。
军心一溃,城防顷刻瓦解,彭城不攻自破。这才是陈平真正想要的结果,也是他此行最大的任务。
今夜隐忍,只为明日在城楼之上,发起最致命的一击。
老管家将利器重新藏好,慢步退去。
他整理好衣袍,恢复了往日佝偻谦卑的模样。静候黎明到来。
喜欢楚汉,从垓下开始逆天改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楚汉,从垓下开始逆天改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