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蓟城,依旧是滴水成冰。
呼啸的北风卷着碎雪,拍打着广阳郡城的夯土城墙,城头上的守军缩着脖子搓手,眼神麻木地扫过城外旷野 —— 自从温疥、卢昭弑杀臧荼父子、举燕地降匈奴以来,这座燕国旧都就没见过一太平日子。
燕相府内,铜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温疥身着锦袍,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军报,边角已经发皱。
舆图上,无终山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三道,这是他心头最大的一根刺。
“相君,卢郡尉到了。”
家仆躬身禀报。
“快请。”
温疥放下军报,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起身迎到门口。
卢昭大步跨进门槛,铁甲上还沾着雪沫,腰间弯刀紧扣。身后亲兵也始终手按刀柄。进门时目光快速扫过厅内,才微微颔首:
“相君找我,何事?”
“坐。”
温疥指了指案前的坐席,又亲自给卢昭倒了一碗热酒;
“刚收到渔阳的急报,冒顿在硖石谷大败,匈奴各部已经开始北撤了。”
卢昭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意料之郑匈奴人本来就是来抢东西的,打了败仗自然要跑。当初我就过,靠匈奴人守不住燕地,你偏不听。”
温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没动怒:
“事已至此,复言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防项羽。他已经兵分三路出塞,一旦平定匈奴,必然挥师东进。”
“雍奴是蓟城东大门,我想请你调五千精兵驻守,以防楚军从右北平迂回。”
话音刚落,卢昭手里的酒碗轻轻顿在案上,却让空气瞬间沉了几分。
他抬眼盯着温疥,眼神锐利:
“调我五千兵去雍奴?相君是想把我支出去,让蓟城变成你的一言堂?”
“卢郡尉何出此言?”
温疥语气平静,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当初弑杀臧荼,你我二人同谋,如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会害你?”
“同谋归同谋,兵权归兵权。”
卢昭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我的兵要守蓟城,不能动。雍奴现有三千守军,足够支撑十日。真要是楚军来了,我再率主力驰援不迟。”
完,他不等温疥再劝,起身拱手:
“若无他事,我先回营了,城防还要巡查。”
温疥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早就知道卢昭不会答应,刚才不过是例行试探。
两人从合谋弑主的那起,就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信任,只是互相需要罢了。
...
与此同时,蓟城以东二百里,无终县城。
臧猛身着素色铠甲,站在城门楼上,望着城下聚集的百姓。
三前,他率三千旧部夜袭无终,无终守将本就是臧荼旧部,见臧氏大旗,直接开城投降。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这座县城 。
“将军,城中百姓都聚集在县衙前,等着您发话。”
副将陈武快步走上城楼,躬身禀报。
臧猛点头,转身走下城楼。
县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还有不少从周边村镇赶来的臧氏旧部。他们看着臧猛,眼中满是期待。
臧猛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洪亮:
“父老乡亲们!我是臧荼大王的亲侄臧猛!温疥、卢昭二贼弑主叛国,引匈奴入关,烧杀抢掠,让燕地百姓受尽了苦难!”
“今日,我臧猛率部归来,诛杀叛贼,光复大燕!把匈奴人赶出燕地,让父老乡亲们过上太平日子!”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爆发出震的欢呼声。
燕地百姓受够了匈奴的劫掠,还有温疥、卢昭的横征暴敛,如今臧氏后人举旗复燕,自然是人心所向。
不少臧氏旧部更是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高呼 “复我大燕”。
臧猛抬手压下欢呼声,继续道:
“我宣布,从今日起,废除温疥、卢昭的所有苛捐杂税,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凡愿加入我军者,一律发放粮饷,共同诛杀叛贼!”
台下再次响起欢呼声。
当,就有近千名青壮年报名参军,无终县周边的村镇也纷纷响应,送来粮草和物资。短短三日,臧猛的兵力就扩充到了五千,声势大振。
陈武看着热闹的县城,兴奋地:
“将军,民心可用啊!我们现在就挥师西进,攻打雍奴,直取蓟城!”
“暂缓。”
臧猛目光望向蓟城的方向,
“我们现在只有五千人,新募的士兵,战力有限。温疥和卢昭虽然不和,但真要是逼急了,他们还是会联手对付我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无终,安抚百姓,收拢燕地旧部,把臧氏的旗号彻底打出去。让燕地所有人都知道,臧氏回来了,复燕有望了。等韩信那边动手,温疥和卢昭自顾不暇的时候,我们再出兵不迟。”
陈武恍然大悟:
“将军高明!”
臧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有话。
他从来没信过韩信,也没想过真的和韩信平分燕地。他要的是整个燕国,是光复臧氏的基业。
韩信不过是他借来的一把刀,等刀用完了,自然是要丢掉的。
...
无终失守、臧猛举旗复燕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蓟城。
燕相府内,温疥看着手中的急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臧猛打出了臧氏的旗号,这比单纯的起兵造反要可怕得多。
燕地是臧氏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人心所向,一旦臧猛站稳脚跟,必然会有无数人响应。
“让雍奴守将加强防守,不得擅自出战。”
温疥对着亲兵沉声道;
“再派人去打探臧猛的动向,有任何情况立刻禀报。”
亲兵领命离去后,卢昭也匆匆赶了过来。
他脸上少了往日的倨傲,多了几分凝重:
“无终丢了,臧猛打出了臧氏的旗号,现在周边各县都在响应他。”
“我知道。”
温疥揉了揉眉心;
“现在必须出兵,不能让他继续壮大。你率一万主力北上,攻打无终,我率剩下的兵马守蓟城,防备韩信。”
卢昭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让我出兵?上次你调兵守雍奴,这次又让我打无终。温疥,你是不是觉得我卢昭好欺负?”
“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
温疥沉声道;
“臧猛是心腹大患,要是让他成了气候,你我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你手里的兵最多,战斗力最强,你不去谁去?”
“我去可以,但我有条件。”
卢昭盯着温疥,一字一句地;
“粮草军械全部由你提供,打下无终后,右北平郡归我管辖。还有,蓟城的兵权,我们一人一半,你的相府私兵也要归我统一调遣。”
“你做梦!”
温疥猛地一拍桌子;
“右北平是燕地的粮仓,怎么可能给你?兵权更是不可能!卢昭,别趁火打劫!”
“既然你不答应,那我也没办法。”
卢昭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要打你自己去打,我的兵要守蓟城。反正臧猛第一个要杀的是你这个弑主的燕相,不是我这个郡尉。”
完,他转身就走,留下温疥一个人在大厅里气得浑身发抖。
温疥看着卢昭的背影,眼神阴鸷。
他知道卢昭是在趁机要挟,可他却无可奈何。
没有卢昭的主力,他打不过臧猛。
正沉思之间,
一名家仆匆匆跑了进来,低声道:
“相君,城里到处都在传,卢郡尉私下遣人去了无终,和臧猛达成了协议。”
温疥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家仆:
“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
家仆点头道;
“是我们暗哨传出来的,昨夜里,卢昭的亲信确实偷偷出了城,往无终的方向去了。”
温疥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本来就怀疑卢昭,现在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猜忌更是瞬间放大。
虽然他也知道这可能是谣言,但他不敢赌。万一卢昭真的和臧猛联手,他就死定了。
“传令下去,”
温疥对着亲兵沉声道;
“把南城的守军增加一倍,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城门。再派人盯着郡尉府,卢昭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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