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风雪终于渐歇。
雁门、太原沿线,匈奴骑兵的身影日渐稀疏,
冒顿逃回代谷王庭后,下令全线北撤。
散落在雁门马邑、楼烦,太原晋阳、广武沿线的部族,尽数焚毁了营寨与带不走的粮草,退回了阴山以南的传统牧场。
句注塞以北的长城沿线,匈奴人连一座留守的烽燧都没留下,短短半月之内,南下的匈奴铁骑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遍地焚毁的营寨、冻硬的尸骸,和被马蹄踏得泥泞不堪的官道,记载着这场持续了一冬的惨烈大战。
北境的边民们,终于敢松一口气。
河东郡,平阳县城,汉王行辕里。
刘邦捏着前线送来的军报,看着上面 “匈奴全线北撤,晋阳、广武尽数收复” 的字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压下了这一冬积攒的惊悸与后怕。
他从晋阳突围,困守平阳,日日担心匈奴铁骑南下,夜夜睡不安稳,如今匈奴全线北撤,他总算是松了口气,也稳住了关中以东的防线。
酒意上涌的同时,心头的阴霾也翻了上来。
他抬眼看向帐下诸将,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们,这一仗,到头来,倒是让项羽成了英雄?”
陈平轻声道:
“大王,匈奴北撤,终究是好事。”
“经此一役,冒顿主力折损过半,短时间内绝无南下之力,北境至少可保数年安稳,大王也可腾出手来,专心经营关东。”
“好事?”
刘邦嗤笑一声;
“项羽千里奔袭,破广武,逐冒顿,斩稽粥,如今北境边郡,哪个不称颂他的威名?”
“他救了韩信,收了民心,威望大涨,这对我们,是哪门子的好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大王。”
张良躬身道:
“眼下并非与楚军争锋之时。我军新败,折损过半,士卒疲弊,急需休整补充。项羽虽解了北境之危,却也并未趁势西进,只是驻军巨鹿,可见其眼下并无开战的打算。”
“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加固太原、河东防线,安抚边民,恢复生产,待兵精粮足,再图后计。”
“眼下项羽是出尽了风头,但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只要我们厉兵秣马,未来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
刘邦颔首,张良的是实话,经晋阳一败,他折损过惨重,但背靠关中与巴蜀两大粮仓,修养个一年半载,照样生龙活虎。
“传令。”
刘邦缓缓开口;
“命周勃北上,收复晋阳、雁门沿线各县,安抚边民,加固城防;命萧何从关中调拨粮草、军械,送往前线;全军在休整,无令不得擅自出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齐王那边...再派人接触接触,看看在哪,手里还有多少兵马。”
众将齐齐躬身领命,没人敢多言。谁都清楚,汉王心里对韩信的猜忌,经此一役,越来越深了。
与此同时,巨鹿郡,楚军大营,
夜色已深,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
案上摆着两坛楚地老酒,两大块烤得流油的鹿肉。
项羽一身劲装,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前,抬手拎起酒坛,直接给韩信倒了个满溢,酒液溅出来,洒在案上也毫不在意。
韩信坐在案前,看着碗里晃荡的楚酒,神色复杂。
项羽从硖石谷救出他来,为防止再与匈奴兵接触,便带着收拢的三千残兵,跟着楚军到了巨鹿。
眼前这个他曾经的主公,如今的死敌,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千里奔袭救了他的性命。
没有借机扣押兵马,没有逼他降楚,甚至连劝降的话都没过。
“愣着干什么?不敢喝?”
项羽见他不动,咧嘴一笑,端起陶碗一饮而尽,碗口朝下一倒,滴酒不剩;
“放心,腌臜事,本王不屑于做。今找你过来,不谈楚汉,就喝酒。”
韩信闻言,不再犹豫,端起陶碗,也是一饮而尽。
楚酒烈得入喉如火,烧得他心口微微发烫。
“当年你做执戟郎,我就知道你会用兵。”
项羽抹了把嘴,撕下一块鹿肉扔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潍水一战,你干翻龙且,淹了我二十万楚军,本王恨啊,如果战场上遇见你,必取你性命。”
“大王后悔了?”
“后悔?本王从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也不会用你,因为用不上!”
他抬眼看向韩信,目光坦荡;
“但这次,你带着兵硬抗匈奴,是条汉子。本王敬你这一点,对你刮目相看。”
韩信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大王就没想过,扣下我,或是杀了我,永绝后患?”
韩信沉默了片刻,终究是问出了心底的话。
项羽闻言,当场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
“杀你?本王要杀你,也是在两军阵前,光明正大!”
“别你现在只剩三千残兵,就算你手握三十万大军,本王也不怕。本王没有怂过任何人!包括你!”
帐外的夜风卷着残雪,拍打着帐帘,帐内只听的酒盏的声音。
韩信看着眼前的项羽,这个被下人骂作残暴嗜杀的霸王,此刻却直白得像一汪清水,照出了刘邦的猜忌与凉薄,也照出了他这些年的掣肘羁绊。
他在汉营如履薄冰,未有过一刻安心。
可在这敌营的中军大帐里,面对着自己的生死大敌,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爽快。
“匈奴虽退,可冒顿实力未损,入秋马肥,必然会再南下。”
韩信放下陶碗,语气认真;
“句注塞、居庸关的长城防线,必须尽快加固,边郡屯田养兵,否则下次匈奴再来,中原依旧被动。”
“知道。”
项羽点零头,又拎起酒坛给二人满上;
“本王已经安排好了,龙且守宁城,召虎守句注塞,沿长城修烽燧,下一次,就不是匈奴来了...”
那一晚,二人就着烈酒烤肉,聊匈奴骑射,聊北境山川,聊楚营旧事,聊带兵打仗,带着后世记忆的项羽,总能不经意间,出一些闻所未闻的事情,听得韩信如痴如醉。
酒喝了一坛又一坛,直到快亮时,韩信才起身告辞。
走出中军大帐,望着边泛起的鱼肚白,韩信攥了攥腰间的佩剑,心中百感交集。
...
千里之外的代谷王庭,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冰窟。
冒顿坐在狼皮王座上,看着案上堆积的战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六万大军南下,最终只带回了不到两万残兵,太子稽粥战死,王庭最精锐的一万铁甲骑近乎全灭,囤积在广武的粮草军械尽数被烧,连阴山以南的几处核心牧场,都因为部族仓皇北撤,损失了近三成的牲畜。
他一统草原十余年,灭东胡,逐月氏,降丁零,纵横大漠从未吃过如此大亏,更从未被人追得如同丧家之犬,一路逃回代谷,连儿子的尸身都没能带回来。
“传令!各部点齐兵马,开春之后,本单于要再率二十万铁骑南下!踏破巨鹿,把项羽的头颅砍下来,给稽粥陪葬!”
冒顿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木案,骨碗、肉盘摔得粉碎。
帐内的左右贤王、骨都侯们齐齐跪倒在地,没人敢接话。
半晌,右贤王才躬身开口:
“单于,还请三思。”
“三思?”
冒顿猛地转头,弯刀直指右贤王,狼眼死死盯着他;
“你觉得我挛鞮氏打不赢中原人?”
“臣不敢!”
右贤王叩首在地;
“臣只是怕,这一仗打下去,不用项羽动手,草原自己就先垮了!”
“单于,一冬大战,各部牲畜死伤无数,马上就要入春,母畜接羔,牧群转场,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各部连族饶口粮都凑不齐,哪里还有粮草支撑十万大军南下?”
左骨都侯也跟着叩首:
“单于,春季倒春寒来就来,一场风雪就能让牧群死伤大半,根本没法组织征战。”
“更何况经此一役,各部族对中原心生畏惧,士气低落,强行征兵,只会逼得各部生乱啊!”
“这些事,用得着你们来教我?!”
冒顿怒喝一声,弯刀狠狠劈在地上,劈出一道深深的豁口;
“草原的规矩,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帐内瞬间死寂,都低着头,不敢再言语。
他们都知道,单于什么都明白,只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冒顿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可理智却拽着他。
他是草原的,是一统大漠的单于,不是厮杀的莽夫。他比谁都清楚,春季的草原有多脆弱,强行南下,就算能打赢几场仗,整个草原的生计也会彻底垮掉。
良久,他盯着南方中原的方向,声音里满是不甘与狠戾:
“传令各部退回阴山牧场,休养生息,再做打算。”
他缓缓闭上眼,一字一句:
“项羽,刘邦,韩信,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等入秋马肥之时,我必亲率铁骑,踏破中原,血洗巨鹿!”
...
帐外,项羽感受着来自南面的和煦春风,嘴角开始扬起;
“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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