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十二道急诏,竹简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墨字里的焦灼几乎要渗出来。
“晋阳粮尽,旦夕城破” 八个字,压得韩信喘不过气来。
帐帘被掀开,蒯彻快步走入,目光扫过案头,又落在韩信手中那卷竹简上,叹了口气。
“齐王。”
蒯彻拱了拱手,却没有半分要辩解的意思,
韩信缓缓抬眼,将竹简按在案头,语气平静:
“汉王所有的诏书,是先生扣下的?”
“是。”
蒯彻坦然应声,没有半分遮掩,也不想做辩解。
韩信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蒯彻此举已是僭越,但他也是真心为自己谋划。
思索良久,韩信终究还是开了口:
“先生何苦?晋阳被围月余,粮道尽断,城内存粮撑不过十日,再不去援,汉王就要困死在晋阳城里了。”
“汉王生死,与齐王何干?”
蒯彻骤然抬眼,语气陡然锐利;
“下相争,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死局!刘邦困于匈奴,正是齐王的赐良机!”
韩信眉头一蹙:
“先生何出此言?楚汉相争,乃是私怨;匈奴南下,便是国难!”
“若汉王败亡,晋阳失守,匈奴铁骑便可直入河东,直逼关郑到那时中原糜烂,我独守齐地、雁门,又能撑多久?”
“糊涂!”
蒯彻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楚汉相持,胜负未分,齐王坐拥齐赵之地,手握精兵,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楚王胜。如今刘邦困于晋阳,项羽率军北上巨鹿,正是三分下、鼎足而立的最好时机!”
他指着舆图,语气里满是痛惜:
“齐王已经拖延了月余,此刻就算驰援刘邦,破了匈奴,解了晋阳之围,结果是什么?”
“齐王本来就被猜忌,若是刘邦腾出手来,第一件事,便是收了你的兵权!齐王难道忘了,当年你破齐之后,刘邦是如何连夜驰入修武营中,夺了你的印信兵权的?”
“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下者不赏!这句话,齐王可听进去了?”
韩信再度沉默了。他知道蒯彻所言是实,刘邦对他的猜忌,从未断过。可他就是想用一片赤诚,来表明自己没有二心!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匈奴标记,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先生所言,我都懂。”
“可我不能坐视。”
“我韩信领兵,不止是为了封侯拜相,也为了护这中原百姓,不遭胡骑屠戮。我相信只要本王坦坦荡荡,终有君臣两相夷时候。”
“齐王!”
蒯彻急得红了眼;
“匈奴南下,自有刘邦、项羽去挡!这两人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何必为了一个猜忌你的刘邦,把自己置于险境?何况,燕地此刻变动频频,一旦生变,齐王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二人争执不下,张肥躬身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凝重:
“齐王,蒯先生。刚收到蓟城传来的消息,温疥与卢昭近日频频动作,以防御匈奴为名,换防了蓟城守军,又换掉了大半宿卫。情况很不对劲。”
韩信看向张肥:“依张先生看,此事该如何?”
张肥苦笑一声:
“齐王,人只是个燕地边民,不懂下大势,但齐王若是执意南下,后路随时可能被燕地切断。是进是退,还请齐王三思。”
“不必三思了。”
韩信猛地抬手,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晋阳方向;
“曹参灌婴!”
帐外两人大步而入,抱拳躬身:
“末将在!”
“你率两万步军,留守楼烦、马邑,严守雁门句注塞、广武隘口各关隘,盯紧代谷匈奴主力动向,绝不能让他们趁虚而入。”
“灌婴领五千精骑,沿句注塞南下,扫清沿途匈奴游骑,打通前往晋阳的通道。”
“我亲率主力,紧随其后,星夜驰援晋阳!”
“诺!”
二人齐声领命,转身出帐整军。
蒯彻看着韩信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与痛惜,他长叹一声,将腰间的印绶解下放在案上:
“齐王今日一意孤行,他日必悔之晚矣!臣言尽于此,从此归隐山林,不复为齐王谋!”
罢,拂袖而去。
帐内只剩韩信与张肥二人,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复杂。
张肥躬身:
“齐王,真要走这一步?”
韩信点零头,望向蒯彻离去的方向:
“我意已决。传令下去,大军半个时辰后拔营。”
就在韩信整军待发的同一夜,千里之外的燕都蓟城,一场宫变,正按部就班地收网。
...
数日之后,蓟城。
子时刚到,夜色里,骤然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卢昭率心腹甲士,直奔燕王宫宫门,对着宿卫高声喝令:
“匈奴游骑夜袭城郊,我要面见大王,禀报军情,即刻开宫门!”
宫门宿卫本是臧荼的嫡系,正要阻拦,却被身边副尉一刀斩杀。
副尉当即打开宫门,卢昭率军蜂拥而入,直扑内宫大殿。
兵刃碰撞的脆响与惨叫声,撕碎了王宫的寂静。
臧荼本在殿中与心腹议事,听闻动静,当即披甲提剑冲出寝殿,正撞见卢昭率军杀来,遍地都是宿卫的尸体。
“卢昭!你敢举兵谋逆?!”
臧荼目眦欲裂,厉声喝问:
“谋逆?”
卢昭冷笑一声,长剑直指臧荼,
“大王执意要引火烧身,还要拉着燕地陪葬!我与温相,为燕地数十万百姓,另择明主!”
话音落,他身后的甲士蜂拥而上。
几乎是同时,温疥率五百死士从侧殿杀出,封死了大殿的退路。
臧荼的嫡子臧衍,率三百亲卫列阵于殿前,长戟翻飞,瞬间斩杀数名冲在前头的叛军,厉声喝道:
“反贼休狂!护大王突围!”
臧衍勇冠三军,亲卫皆是百战精锐,硬生生将叛军的冲锋挡了回去,他是臧荼埋在暗处的后手。
可卢昭早有准备,弓箭手早已占据令宇两侧的高处,箭雨齐发,亲卫纷纷中箭倒地,人数越来越少。
臧衍身上数处负伤,鲜血染红了铠甲,依旧死死挡在臧荼身前。
“父亲!密道!快从密道走!”
臧衍嘶吼着,一矛捅翻两名叛军,
“孩儿挡住他们!您去找龙且将军,率军回来平叛!”
臧荼红着眼,挥剑斩杀一名冲来的甲士,却哪里肯走。
他早已看清,温疥的死士已经堵死了密道的入口,连他安排的接应之人,都早已被提前清除。
他留的所有后手,都被温疥与卢昭一一掐断,此刻已是绝境。
“温疥!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叛我降胡?!”
臧荼隔着重重叛军,厉声嘶吼。
温疥冷笑道:
“大王执意要跟着刘邦、项羽抗匈奴,冒顿十万铁骑陈于代谷,旦夕便会踏平燕地!”
“我不叛你,难道跟着你一起身死族灭?你死之后,我会打开居庸关,保燕地百姓平安。”
“你这个奸贼!”
臧荼气得浑身发抖,
“你今日引匈奴入关,他日必遭谴,被下人唾骂!”
温疥脸色一沉,不再搭话:
“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叛军再次蜂拥而上,经过一番血战,臧衍力竭,被数支长矛刺穿胸膛,怒目圆睁倒在了血泊之郑
臧荼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挥剑冲上去,与叛军搏杀在一起,连斩数人,终究寡不敌众,长剑被打落,重重摔倒在地。
堂堂燕王,被数十个士卒举着长矛,架着不能动弹。
温疥眼中没有半分怜悯,抬手一挥,长矛齐刺。
臧荼当场殒命。
色微亮时,蓟城的厮杀停歇。
温疥、卢昭昭告全城,谎称臧荼私通韩信,意图引汉军入燕,出卖燕地,已被诛杀。
随即拥立温疥为新任燕王,卢昭为上将军,总领燕国兵权。
同日,温疥遣使奔赴代谷,向冒顿单于献上降表与燕地关防图,承诺打开居庸关、上谷沿线所有关隘,放匈奴大军入燕。
消息传到雁门时,韩信大军刚行至句注塞。
使者跌跌撞撞冲进队伍;
“燕王臧荼父子被杀,温疥卢昭举燕地降匈奴。”
韩信身形差点没稳住,望着蓟城的方向,脸色骤然煞白。
蒯彻的劝谏,张肥的提醒,终究还是应验了。
此刻的他,北有冒顿主力虎视眈眈,东有燕地叛军断了后路,南有围困晋阳的匈奴骑兵层层阻拦,已然陷入了绝境。
风雪更急,卷着漫寒意,扑打在他的铠甲之上,刺骨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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