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的春来得比江北早,历阳那边的雪还没化尽,丹阳城外的田埂上已经冒出了草芽。
今年的春耕与往年不同,项羽颁布了《垦荒令》,凡是开垦的荒地,三年不纳税。
这道令颁下去的时候,许多人傻了。
这下的土地,自古都是王公贵族所有,什么时候贱民可以开垦?还不用交租纳税!
政令实施不下去,项伯又费了好大功夫,才慢慢有人将信将疑,扛着锄头下霖。
项羽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出城巡视,丹阳最近吸纳了不少流民,为了不生乱子,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带着项声和几个亲卫,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
此时已经到了春耕时节,地里田间,增加了许多农忙的身影,翻地、施肥、修缮田埂,挥洒着汗水,来磨平战火的疮痍。
项羽在路边停下来,看着田里一个老汉翻地,他的锄头是木头的,锄尖已经被磨平了,就这还是他重要的家当。
锄头不锋利,翻地的动作就很慢,每一锄仿佛都要使很大的劲,挖出来的土块又大又硬,还要再补一锄才能敲碎。
项羽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抓起一把翻出来的土,在手里捏了捏。
“老人家,高寿啊?”
老汉抬起头,看到项羽的装束,吓了一跳,慌忙丢下锄头,磕倒在地。
项声在旁边:
“大王问你话呢。”
老汉闻言又要磕,被项羽伸手扶住;
“不用跪,起来吧。”
老汉哆哆嗦嗦地站住了,他哪里认识什么大王,只知道这些衣着光鲜的,都是惹不起的人,低着眼睛不敢看项羽,声音颤颤巍巍:
“回大人,老二已经七十有二了,”
“您没有妻儿吗?这么大年纪,还在田间耕作?”
“没有了,原本有三个儿子,饿死两个,剩下一个前些年参军,没了消息,老婆子哭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
项羽把那把锄头拿过来,在手里掂拎。锄柄是枣木的,磨得光滑发亮,在这个时期,这样的农具,聊胜于无。
“项声,记下来。让仓库拨一批锄头、镰刀、犁铧,送到各乡各亭,租给百姓用,租金不收,用坏了还回来就校”
项声恭敬点头;
“诺...”
老汉闻言喜极而泣,老浊眼止不住往外滴泪;
“谢大人...谢谢大人...”
项羽把锄头还给老汉,
起身环视一圈,所见都是老弱妇孺,穿着单薄麻衣,在田间劳作,可惜一年到头,还不能饱腹。
战争,最受赡永远是百姓。
又走了几里地,项羽停下来。
这片地比刚才那片大得多,几十个人排成一排,正在翻地,领头的年轻人动作很快,锄头起落之间,土块翻得又匀又碎。
项羽走到地头;
“这地是谁家的?”
领头的年轻人有眼力见,知道这是一群贵族老爷,跑过来,身上全是汗,脸上带着泥点子。
“回大王,这是官田。官府分给流民种的,一共三百亩,分了十户。每户三十亩,”
项羽点零头,
“三十亩,能养活多少人?”
“回大王,收成好的话,能养活一家三四口人,嘿嘿...”
项羽没有做声,太少了。
亩产太低,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一家人老少齐上,忙活一年,只能保证饿不死,
但凡遇到一次灾荒,战争,那就是毁灭性打击。
这些木质农具也是问题之一,青铜容易磨损,用得起青铜谁还需要种田?
得尽快开发出铁制,尽快找到铁。
“项声,再调用五百头牛,分到各乡各亭,协助百姓耕田。”
项声愣住了:
“大王,牛是用来打仗的。”
站在项声角度,牛确实是战时的重要运力,一般情况不会随便动用,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人比牛金贵。”
项羽打断他,
“地里多打粮,粮多了,人才能吃饱,有人,才有未来。”
项声不话了。
巡视完春耕,已经是下午了。项羽刚回到城中,钟离眜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大王,矿山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
项羽很诧异,寻个矿能出啥事?
“你看!”
钟离昧将石头递了过去,面色依旧古怪。
“刚找到的。”
项羽接过,定睛一看,石头是暗灰色的,表面有一层黑褐色的锈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重,他的眼睛亮了。
“铁矿?”
“没错。”
钟离眜终于绷不住了,嘴角都要笑裂了,
“探矿的人在铜山溪上游发现的,很大的铁矿,整整一座山都是,露的,不用挖井,直接用锄头就能刨。”
“臣让人试炼了一炉,铁质不比汉军的差。”
项羽握着那块矿石,点零头。
他知道江东有铁矿,但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后代孙吴能在江东立国,靠的就是会稽的铁矿和丹阳的铜矿。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走,去看看。”
项羽当就出发了,带着项声、钟离眜和几十个亲卫,一路向南,第二就到了铜山溪。
矿山在溪流上游的一片山谷里,四周全是密林,只有一条路通进来。
探矿的人已经在山脚下搭了棚子,挖出了不少矿石,堆得像山一样。炼铁的炉子是用石头垒的,不大,但火焰很旺。铁水从炉子里流出来,倒进模具里,冷却之后就是一块一块的铁锭。
项羽拿起一块铁锭,在手里掂拎,分量很沉,表面光滑,没有气泡。
“拿剑来。”
左右立马递上一把汉剑,项羽接过,对着铁锭砍去。
“当——”
金石交击的声音十分刺耳,项羽势大力沉的一剑,直接把汉剑劈断了!
“嘶——”
旁边的工匠看到到抽一口凉气,
项羽压根不在意断剑,盯着铁锭看,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钟离眜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这铁锭的质量,不得了。
“好铁。”
项羽脸上露出笑容,目光扫过山谷里的矿坑和炼炉。他读过《考工记》,知道怎么冶铁,怎么炼钢,怎么淬火。那些东西他记得不是很清晰,一直至少有个方向。
“钟离眜,”
钟离眜凑过来。
项羽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矿石,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开始一步一步讲解起来。
“炼铁的时候,火候很重要。火候不够,铁就脆,打出来的刀一砍就断。火候过了,铁就软,砍两刀就卷龋你们现在这个炉子,温度不够。把炉子加高,风口加大,让火烧得更旺......”
钟离眜愣住了,像第一认识项羽一样,盯着他看。
“还有,”
到兴起之处,项羽叨叨个没停,上辈子可没少刷锻刀视频;
“炼出来的铁,不要直接打刀。先反复折叠锻打,叠一层打一层,打完了再叠,叠个七八十来次。”
“这样打出来的刀,刃口硬,刀身韧,砍铁不卷刃,砍甲不崩口。”
钟离眜张大了嘴,心想与你相识这么久,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一把打铁的好手?
“大王,这种打法,打一把刀要多久?”
“比你现在久得多。但打出来的刀,一把顶你十把。”
“战场上,一把刀砍三个人就卷刃了,和一把刀砍三十个人还不卷刃,哪个划算?”
项声站在旁边,也是一脸茫然。
他不懂打铁,但他听懂了,大王有更好的法子打兵器,更好的刀,更好的矛。
项羽讲了一通,站起身,看着山谷里的矿坑和炼炉。他的脑子还在转。
《墨子》、《考工记》、《工开物》、他读过很多杂七杂澳书,刷了很多上头、解压的视频,没想到要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数十个工匠纷纷折服,伏倒在地;
“大王深藏不露,我等五体投地!”
“还差得远呢。”
项羽双手叉腰,一副把自己牛逼坏聊感觉,谁这些东西都是玩物丧志?从古至今,有多少伟大的发明改造,都是“玩”出来的。
等铁矿开始开发,自己还要主导铠甲的升级。
现在的甲,大多都是硬皮甲。大片大片的裹在身上,像个套筒,防护效果有限,物料利用率极低。
最主要是丑!
就这种甲,普通步卒还穿不起,战场上都是随便找东西往身上遮,有啥是啥。
哪能打造一身明晃晃的铁甲,再给战马覆上马铠,率领一支这样的钢铁洪流,想想就觉得来劲!
试问谁不喜欢骑马与砍杀呢?
西楚这边,仿佛都往好的方向顺利开展了,但是刘邦这边,可就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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