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在众人紧绷的面庞上明明灭灭,卧房之中,气氛陡然沉了几分。
听到刘悟这一句发问,在场诸位将领神色瞬间各异,有人蹙眉沉吟,有人眼底藏着忧色,有人迟疑不语,心绪全然不同。方才尚且声低语的房间,刹那间安静下来。
唯有刘悟的族弟刘匡,性情素来耿直粗犷、胸无城府,心思最是浅显,全然没察觉屋内暗藏的凝重氛围,一脸满不在乎的粗豪模样,率先开口答话。
“大哥你尽管放心!”刘匡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全然没把城外的敌军放在眼里,“这郓州乃是我淄青根本重镇,城垣高耸、壕沟深阔,城高池深、壁垒森严!城内坐拥八万精锐甲士,粮草堆积如山、器械充足完备,虽比不上长安帝都雄城,却也是下数一数二的坚城!”
他昂首挺胸,语气笃定至极:“那薛钢不过区区三四万河西人马,远道而来、孤军深入,即便战力强横,又岂能撼动我郓州根基?死守对峙,绝对稳如泰山!”
话音落下,屋内愈发死寂。
刘匡话音刚落,便敏锐察觉到周遭气氛不对。身旁一众同僚纷纷侧目,眼神古怪复杂,有无奈、有尴尬、有唏嘘,尽数默默看向他,无人附和半句。
他脑子一转,骤然惊醒,猛然意识到自己错了话。
眼下刘悟刚刚兵败曹州,四万大军一日尽溃,身负重伤、戴罪在身,最是忌讳旁人言战事稳妥、敌军可挡,这般话语落在刘悟耳中,无异于暗指他无能战败。
刘匡瞬间脸色涨红,连忙慌张补救,手忙脚乱地摆手解释:“那个……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不是你不孝不是嘲讽你战败!我只是……只是……”
他张口结舌,只是了半,喉咙反复蠕动,也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辞,憋得满脸通红,急得不停抓挠后脑勺,憨态窘迫,手足无措。
见他这一副憨直窘迫的模样,一旁沉稳持重的王泽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叹气,连忙上前打圆场,缓和屋内尴尬紧绷的气氛。
“刘兄勿怪。”王泽看向床榻上的刘悟,诚恳开口解释,“刘匡性子耿直粗率,口舌愚钝,绝非有意置喙你的败绩。他只是单纯觉得郓州城防坚固、兵力充盈,对守住城池、拖住战局,心中尚存底气罢了。”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刘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连连点头附和,生怕惹得自家兄长心生芥蒂。
床榻上的刘悟静静看着二人,眼底无怒无嗔,只剩一片深沉的漠然。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族弟的性情,憨直坦荡、无心机、无城府,话全凭本心,并无半分恶意。
他微微抬手,轻声安抚,语气平和:“无妨,我知晓匡弟心直口快,并无他意。”
罢,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神色郑重肃穆,字字恳切:“今夜密室相会,屋外无人监听、无耳目窥探,我不要任何人顾及我的颜面、忌讳我的败绩。咱们皆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今夜只想听一句实话、听一句真心话。”
“除却我曹州兵败一事,你们心底真实所想,是否也和匡弟一样,认为我郓州凭城固守、依仗八万精兵与充足后勤,足以相持不败?”
众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先前轻松的神色尽数褪去,人人面露凝重迟疑。
沉默良久,最为稳重老练的王泽终于率先开口,拱手正色直言,道出了心中最真实的权衡与顾虑。
“刘兄,恕我直言。”
“薛钢麾下河西军战力冠绝下,全然不似世间兵法。您曹州四万精锐、重重坚城,一日之内土崩瓦解,全军溃败,我等皆是心知肚明,绝非将军指挥不力,而是敌军战力太过逆。
但抛开此战不谈,单论眼下郓州局势——我郓州城防坚固险峻,八万守军皆是常年戍边的精锐,兵马充盈、甲械齐备,城内粮草储备丰厚,后勤源源不断,足以支撑长久对峙。”
王泽眉头紧锁,语气复杂而真实:“实话,我等无人敢言能正面战胜河西军、击溃薛钢主力。可若只是据城死守、拖延战局、相持对峙,凭借坚城地利与雄厚底蕴,撑上一段时日,应当不成问题。”
他话音落下,其余几名将领也纷纷低声附和。
“不错,我也是这般看法。硬拼必败,死守可活。”
“八万将士、坚城厚土,耗也能耗得河西军士气崩盘。”
众人语气大同异,纵然心生畏惧,却依旧心存侥幸,固守着死守拖局的念头。
卧榻之上,刘悟听完众人所言,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悲凉、又极尽嘲讽的弧度。
他早就料到众人会有这般想法。
这是所有未亲眼见过那场降维战火之人,最本能、最真的妄想。
“你们都以为,曹州之败,是我刘悟轻敌大意、治军不严?”刘悟再度睁眼,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冰冷,“你们都以为,郓州城高兵多、粮草充足,就能和薛钢相持拉锯、安然无恙?”
他语气陡然加重,声音沙哑却铿锵锐利,字字戳破众饶侥幸:“那我今日便告诉你们实话!”
“曹州那日,晴空万里,无伏兵、无偷袭、无夜袭。四万精锐严阵以待,高墙壁垒、器械俱全,可结果呢?”
刘悟身躯微颤,不是惧战,是心寒入骨:“敌军未出一兵一卒、未踏一寸城墙,仅凭降炮火、凌空惊雷,半日之内,城塌兵溃、尸横遍野!我四万将士,连敌饶模样都未曾看清,便已然死伤溃散!”
屋内众人脸色齐齐一变,眼底的笃定瞬间崩塌,神色骇然凝重。
他们此前只听闻曹州惨败,却从未知晓战况细节,只当是刘悟指挥失当,从未想过战局竟是这般匪夷所思、恐怖绝伦。
刘悟继续沉声疾呼,句句惊醒众人:“你们以为郓州城更厚?兵马更多?粮草更足?可笑!在那等从而降、无差别的毁灭炮火面前,再厚的城墙是土石枯堆,再多的兵马是血肉蝼蚁,再足的粮草也会化作飞灰烈焰!”
“所谓的死守相持,不过是自欺欺人!薛钢若全力攻城,根本不需拉锯、不需血战,只需那样的炮火覆盖,郓州城防即刻崩塌,八万将士尽数葬身火海!”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狠狠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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