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光大亮。
汴州城外校场旌旗林立、甲戈如林，一万五千神策军列阵压后，军容鼎盛、铁甲生辉，俨然一副王者出征的浩荡架势。而从其他县被驱赶而来宣武降卒被尽数驱至阵前，草草披甲持刃，列为先锋首攻队粒
昨夜张弘靖与吐突承璀敲定的贪功苛令，一早已全线落地。
吐突承璀一身监军戎装，立马阵前，面色冷厉，高声传令：“尔等皆是附逆余孽，本当论罪处死！今朝廷开恩，予尔等戴罪立功之机！今日全军征伐宋州，尔等为前驱先锋，破城先登、死战破敌！”
“但凡畏缩不前、临阵后撤者，无需敌军动手，我神策军立斩阵前！若能破城立功，方可洗脱罪身，苟全性命！”
严苛冷酷的军令响彻校场，字字如刀，压在每一名宣武降卒心头。
连日苛役、克扣粮饷、人舆折辱的旧怨，叠加今日驱死炮灰的新恨，降卒们早已怨气冲、军心死绝。他们心中通透，此去宋州坚城死守，前有必死箭雨，后有督战屠刀，所谓戴罪立功，不过是让他们白白送死、成全二人战功的骗局。
张弘靖立于高台上，俯瞰全军，满面得意，低声对身侧的吐突承璀笑道：“公公妙计。今日罪卒填线、禁军摘功，宋州一战可定，你我回京便是首功，绝不能让薛钢再抢功劳！”
吐突承璀抚掌轻笑，满眼贪功之色：“节帅所言极是。即刻传令，全军开拔，直奔宋州！”
军令落下，号角长鸣。
神策军缓缓前行，压阵兜底；宣武降卒被强行驱赶在前，朝着宋州方向踏步开拔。大军浩浩荡荡，距宋州地界不足三里。
前路宋城城头，刀枪林立、戒备森严，守军尽数披甲值守，死死盯着这支浩荡而来的朝廷大军。
随着吐突承璀的一声令下，号角长鸣，大军开始攻城。城头上箭雨如蝗、滚木礌石齐落，杀伐之声震动地。
降军没有精良甲擘没有攻城重器、被迫扛着仅有的云梯攻城，顶着密集攻势强行冲锋。一批批士卒倒在城下，血肉横飞，死伤飞快。
他们本就是归降之人，心存侥幸只求活命，全无死战之心，又逢必死强攻，短短两个时辰冲锋，四千先锋折损近半，伤者遍野、尸横城下，残存士卒个个带伤、心力俱疲，再无半分战力。
可身后神策军督战队刀枪林立，依旧不断催逼冲锋，不恤人命、只争战功。
直到午后，数次强攻尽数被宋州守军击溃，城下尸积如山，始终未能撼动城防分毫。吐突承璀与张弘靖见实在无力破城，又色渐晚，只能咬牙下令鸣金收兵，全军撤回城外临时大营休整。
一场苦战，徒劳无功，只换来满地死伤。残存的宣武降卒，个个带伤、疲惫欲死，浑身血污、饥肠辘辘，心中积满无尽憋屈与怨毒。
可谁料，他们苦战一场，拼尽全力，纵然无功，也该有一口热饭、一席休整之地。可谁知入夜之后，大营粮秣分配，落差悬殊，凉薄至极。
神策军将士酒肉充足、饭食丰厚，熟食热汤尽数齐备；唯独拼死攻城、死伤惨重的宣武降卒，只有一碗糙米粥、一个硬的跟石头一样的饼子。
负责分发粮草的神策武官更是态度傲慢、言语刻薄：“尔等罪卒，攻城无功、损耗军械，尚且敢求粮草？能留你们性命已是恩，还敢奢求吃食？今夜就这些，待明日继续死攻宋州！”
一句话，彻底击穿了残存降卒心底最后的底线。
今日拼死血战、死伤过半，非但无赏无恤，反而流血卖命之后，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饿着肚子明日继续送死填城！
大营之中，怨气瞬间轰然炸开。
一名满身血赡宣武校扶着同伴，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悲愤怒吼：“我等开城归降、俯首认罪，不求功名、只求活命！连日苦役不休，日日受辱忍气！今日为他们拼死攻城、尸横遍野，弟兄们死伤无数！”
“到头来，神策军坐享安逸、酒足饭饱，我等卖命之人，饥寒交迫、无粮果腹！明日还要继续驱我等送死！这等上官，何其不公！”
“与其活活饿死、战死城头，不如反了！”
“反了！”
“反了！”
……
两万多宣武军降卒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同声怒吼，积压多日的屈辱、愤恨、绝望彻底爆发。无人再惧神策军的刀兵，无人再畏叛逆罪名，众人愤然起身，抢夺营中散落兵刃，瞬间军心大乱、全线哗变。
混乱声响彻大营，惊动了后方休息的神策军。
吐突承璀与张弘靖闻讯匆忙出帐，只见前方大营声势滔，二人瞬间脸色惨白、又惊又怒。
“大胆罪卒！战败敢乱，简直不知死活！”张弘靖厉声喝骂。
吐突承璀急速传令，“神策军即刻整队镇压！尽数格杀！”
可神策军毫无防备，仓促结阵之下，军心慌乱、阵型松散。反观哗变降卒，人人含恨、置之死地而后生，带着血战沙场的悍勇，疯狂直冲神策军大营。
黑夜混战之中，神策军优势尽失，被穷饿亡命的降卒冲得七零八落、节节溃败，死伤不断、全线崩盘。
原本用来镇压降卒、坐收战功的子亲军，竟被一群苦战惨败、饥寒交迫的残兵败卒打得溃不成军。
远处宋州城头守军望见朝廷大营内乱，当即整兵出城，趁机袭扰夹击，彻底断送了神策军翻盘的可能。
大营彻底失控，溃兵四窜、乱势滔。
张弘靖浑身冰冷、面如死灰，彻底没了争功之心，颓然长叹：“完了……军心尽失、战局尽毁……”
吐突承璀又悔又惧，冷汗浸透衣衫。如今大势已去、无力回，二人对视一眼，只剩万般绝望。
“快！”吐突承璀咬牙嘶吼，“遣亲信突围，速去薛大将军大营求援！命他即刻领兵前来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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