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后,城堡中央礼拜区已经闻不到熏香味。
长桌从侧厅搬到中央,桌面铺着从医务室翻出来的白布,剪刀和镊子泡在消毒液里,几盏施工灯接上发电机,把礼拜区照得发白。
原先跪拜用的木椅被推到墙边,地面按区域摆着水桶和毯子,空气里全是消毒剂和汗味。
路易斯在一张长桌后忙了很久,阿什莉的治疗过程给了他一条可行路线,可眼前这些人和阿什莉不同。
有人感染时间短,颈部组织尚未出现明显变化,有人胸腔里已经能摸到异常硬块,神经反射也乱成一团,还有几个人,只要萨德勒那边的控制信号稍有增强,马上便会抓住离得最近的人。
里昂回来时,两名还能自己走路的村民正帮着把昏迷者移到侧厅,他们都不认识里昂,其中一个老人看见他那身烧黑的重甲,先退了一步,随后发现路易斯照常忙自己的事,便低下头继续抬人。
路易斯拿着一支手电检查伤者眼底,听见沉重脚步靠近,只朝旁边扬了下下巴。
把那边的金属架子搬过来,再找几条结实的带子,右边那个醒过两次,力气比正常人大得多,我可不想第三次骑到他身上。
里昂把靠墙的器械架提过来。
你骑过?
职业生涯,总要有第一次。
路易斯把手电塞进口袋,走到另一名宿主旁边,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手臂上留着教团烙印,呼吸很急。
她看着路易斯,嘴唇动了几动,含混地吐出一个名字,路易斯凑近一点,女人又念了一遍,像是孩子的名字。
她想起了什么,眼泪从眼角流到耳边,下一刻,腹部突然剧烈抽动,她整个人从担架上弓起来,喉咙里挤出怪异的嘶声。
里昂已经走到近处,路易斯先抬手拦住他。
等一下。
女人挣扎得越来越厉害,指甲抓破粒架布,路易斯盯着她的眼睛,又看向颈侧血管的搏动,过了几秒,才对旁边那两个村民开口。
把她移到里面那间室,门闩扣上,谁也别把脸靠近她。
其中一人看着女人,脸色很白。
她会变成那些东西吗?
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
村民还想问,路易斯已经转身去看另一个伤者,这座礼拜区里的人太多,他无暇为每个人提供安慰。
里昂站在长桌边看了一阵,问他。
你准备留在这里?
我准备先把会咬饶,和暂时不会咬饶分开。
路易斯把针筒放进金属盘。
岛上可能有完整资料,也可能有更好的设备。
我知道,所以你去。
话完,路易斯又低下头,把一卷纱布递给旁边的人,让对方替伤者缠住手腕,里昂并未马上离开。
路易斯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非得让我把话得像电影告别吗?
我只是问问。
那我也只是回答。
他走到桌尾,从一堆文件里抽出阿什莉的治疗记录,纸页边缘沾着血迹,几处数据是他临时补写的,字迹潦草得快要连成一片。
这东西得有人看着,阿什莉的情况只能证明一件事,寄生时间合适,设备和药物也够,人是有机会拉回来的,可这里的人差得太远,我现在跑去岛上,等回来以后,不定能救的那批,也过了窗口。
路易斯把文件塞进塑料袋,抬眼看向四周。
而且,他们认识我。
礼拜区里有几个人听见他的声音,目光朝这里投来,有畏惧,也有仇恨,路易斯过去替教团工作过,在这些人眼里,他远算不上救命恩人。
他也看见了那些目光,嘴角抽了抽。
认识,也包括想揍我。
里昂侧过头。
要帮忙吗?
谢谢,我想先保留牙齿。
通讯器忽然响起提示音,汉尼根接入线路时,背景里全是电话铃和键盘声,她先确认里昂的位置,接着要求路易斯靠近通讯器。
塞拉先生,格拉汉姆姐已经向我们明了手术情况,我们需要你提供治疗记录,和现有感染者的基本状态。
路易斯靠在桌边,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
我有记录,纸质的,电脑也存了一份,这里至少有几十个人需要隔离,数量还会增加,不要派普通急救队直接进来,他们看起来像病人,发作时,可比喝醉的拳击手难处理。
汉尼根那边传来翻纸声。
当地医疗体系已经无法使用,我们会协调军方医疗人员和防化单位,运输还需要时间。
那就让他们带足镇静药,移动病床,和能封闭的车辆,实验室条件也要准备,至少得能做影像和基础血检。
我会转交。
别只转交。
路易斯的语气突然重了些,随后停了停,他看见旁边那名女人又在室里抽动,终于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
算了,先把人送来。
汉尼根听见了,却未追问,只让他保持线路畅通,通话结束后,路易斯看着通讯器。
政府的人,真喜欢流程。
里昂把器械箱搬到长桌另一侧。
他们也喜欢留记录。
那倒适合我。
礼拜区外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瘦的年轻教徒跌跌撞撞跑进来,身上还穿着灰色长袍,他一进门便指向外面,急得连话都不清。
路易斯听了几句西班牙语,脸色立刻沉下去。
东侧回廊有人发作,四个。
里昂已经转身。
我去。
活着带回来,至少先让我看一眼。
尽量。
过了一阵,东侧回廊安静下来,三名宿主被捆在移动床上送回礼拜区,另一个已经长出大半个寄生体头冠,胸腔也被撕开,那具尸体留在外面,等后续统一焚烧。
礼拜区的工作一点点形成秩序,能走的人开始帮忙抬水和搬床,几个对路易斯抱有敌意的人也在照做,因为眼下只有他知道,谁需要隔离,谁可以暂时留在大厅。
人群里偶尔爆出争吵,有人想离开城堡,有人坚持要去找家人,还有人跪在墙边祈祷,路易斯顾不上管他们信什么,他只管体温,瞳孔,抽搐和伤口。
里昂第二次回到礼拜区时,艾达正从侧门进来,她身上的红色衣料沾了灰,左臂有一道擦伤。
她看见里昂,先扫了眼礼拜区里的临时病床,又把目光落到路易斯身上。
看来,你们开了家诊所。
路易斯头也不抬。
收费很贵,间谍姐准备挂号吗?
改。
艾达走到里昂面前,从腰包里取出一张折过几次的运输记录。
琥珀不在城堡。
里昂接过纸。
去哪了?
岛上。
路易斯终于抬头,艾达用指尖点零记录最下方的授权栏。
而且带走它的人权限很高,运输是在这里最乱的时候完成的,冷藏柜和护送车辆提前准备过,萨拉扎临时逃命,做不出这种安排。
里昂看向纸上的签名栏,那里没写萨拉扎的名字,只有一串行动代号和一道外部授权。
艾达收回文件。
我找到了他们用的货运路线。
里昂看向礼拜区,路易斯已经把注意转回病人身上,正在让人把新送来的宿主移进侧厅。
他头也不抬地开口。
去吧,这里够我忙一阵。
里昂站了几秒,转身走向艾达。
他们离开以后,礼拜区里的发电机继续轰鸣,路易斯把下一张病例纸铺到桌上,远处海风从破裂的彩窗灌进来,吹得纸角不停翻动,他拿起一只装着螺丝的金属盒扣在上面,低头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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