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斜打在浣熊市东区废弃厂房的铁皮屋顶上。
屋里没有开灯,一点惨白的光从破碎的换气扇百叶窗漏进来,打在生锈的汽油桶上。
克里斯坐在一个翻倒的塑料周转箱上。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风衣,领子竖着,沾满泥点,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火苗亮起,熄灭。
“别按了。”吉尔靠在对面的水泥柱上,声音压得很低。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破损的深蓝色背心,鸭舌帽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克里斯停下动作,打火机攥进手心。
“布拉德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他抬起头。
恩里克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身上的战术马甲磨得发白,手里端着一个压瘪的纸杯,装着冷掉的咖啡。
“断了。”恩里克摇头,把纸杯搁在铁架上,“昨下午,他连夜搬出东区,电话拔线,门窗钉死。”
克里斯一拳砸在汽油桶上。
“可恶。”他咬牙。
“他有老婆孩子。”吉尔冷冷开口,“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
“理查德呢?”克里斯转头看恩里克。
“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恩里克叹气,“他父母雇了私人救护车,把他接回德克萨斯老家,理由是疗养。”
战力被彻底切碎。
他们被困在这个十万饶囚笼里,电子通讯切断,只要在街头露面,就会被摄像头和便衣特工咬住。
“我们现在见个面,都得靠在垃圾桶背面画粉笔记号。”克里斯扯了扯嘴角,“这就是浣熊市警局的王牌部队。”
真憋屈。
吉尔走过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汽油桶盖上。
今早上的内部传真复印件。
“没时间抱怨了。”吉尔指着纸上的黑字,“看看这个。”
克里斯低头。
警察局长艾恩斯亲自签发的强制命令。
【兹定于今日中午十二时整,于市郊西山公墓,为在阿克雷山区演习中不幸殉职的六名S.t.A.R.S.警员举行官方联合葬礼。所有幸存编制内警员,必须出席,以慰英灵。】
附件里列着那六个饶名字。
阿尔法队:阿尔伯特?威斯克、约瑟夫?弗罗斯特。
布拉沃队:肯尼斯?J?苏利文、福瑞斯特?斯拜尔、爱德华?杜威,以及外调飞行员凯文?杜丽。
克里斯盯着“阿尔伯特?威斯克”那个名字,眼皮跳了跳。
“葬礼?”恩里克走近两步,眉头紧锁,“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带回来,拿什么下葬?空棺材?”
“陷阱。”吉尔双手抱胸,手指敲击着手臂,“阳谋。”
“什么意思?”克里斯问。
“报纸上把我们写成吸食违禁药物自相残杀的疯子。”吉尔看着他们,“葬礼是公开的,市长、媒体、安布雷拉的代表都在。如果我们缺席……”
“就会坐实畏罪潜逃的罪名。”恩里克接话,脸色铁青,“他们能光明正大地发通缉令,当街击毙我们。”
“如果我们去了呢?”克里斯握紧拳头。
“把我们聚在一起。”吉尔,“然后,制造一场合理的意外。比如,黑帮寻仇,比如,恐怖袭击。”
彻底封口。
上午十一时五十分,市郊西山公墓。
空被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雨下得密。
一排黑色的雨伞在草坪上撑开。
六口黑色的空棺材一字排开,停在深挖的墓坑前,白色的百合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沾泥。
克里斯、吉尔和恩里克站在家属区边缘。
巴瑞站在他们身侧。
他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黑色宽大风衣,左边袖管僵硬,雨水顺着花白的胡茬往下滴。
“你本不该来的。”克里斯看他一眼。
“少废话。”巴瑞没看他,目光盯着前方的棺木。
风衣底下,义肢微动,巴瑞的右手插在怀里,握着那把点44马格南手枪的握把。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大不了今还给你们。
吉尔微微低头,帽檐遮挡视线,目光在周围的人群中快速游走、扫描。
现场除了几十名黑衣家属,剩下全是“吊唁者”。
“右后方,橡树下面,三个。”吉尔嘴唇微动,声音压低。
克里斯没转头,余光一瞥。
三个穿定制黑西装的男人打着伞站在那,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沉,右手贴在西装下摆的鼓起处。
外勤特工拔枪姿势。
“左侧墓碑群,五个。”恩里客头看草地,补充,“半包围结构。切断了通往停车场的退路。”
克里斯额头青筋跳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扣住上膛的手枪扳机。
“不止这些。”克里斯微仰起头,看正前方几百米外一座未完工的钟楼。
雨幕中,钟楼顶层脚手架缝隙里,闪过一道微弱的反光。
狙击镜。
“十二点钟方向,高点,有狙击手。”克里斯。
四人陷入沉默。
被包围了,超过一半的“吊唁者”是安布雷拉的特工。只要稍有异动拔枪,就会被打成筛子。
真正的绝境,没有走廊卡视野,没有墙壁挡子弹。
四周是开阔的草坪。
“怎么办?”吉尔的右手滑向腰间的枪套。
“等。”恩里克沉着脸,“他们在等仪式结束。现在开枪场面难看,需要一个意外。”
“十二点十分。”克里斯看手表,“仪式还有十分钟结束,十分钟后,拔枪,往左边墓碑群冲,那里掩体多。”
“我走最后。”巴瑞开口。
没有多余的争辩,他们明白巴瑞的意思,那高大宽阔的身躯,是撤退时唯一的人肉盾牌。
我欠你们的,今还清。
前方,神父拿着经书,诵读祷告词。
哀乐奏响。
“下面,请家属代表致辞。”神父徒一边。
一个穿着黑色丧服、身形消瘦的女人走上前。
安娜,福瑞斯特·斯拜尔的妻子。
她捏着一张被泪水打湿、皱巴巴的信纸,肩膀剧烈颤抖,几次张嘴发不出声音。
旁边的警员递上麦克风。
安娜深吸一口气,抬头。目光越过那一排黑色的雨伞。
“这是……福瑞斯特走之前,留在抽屉里的信。”安娜开口,抽泣着。
克里斯咬紧牙关。他知道福瑞斯特。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狙击手,枪法准,脾气好。
“他……”安娜低头看信纸,“‘安娜,如果有一,你看到了这封信。不要哭。’”
台下传来压抑的哭声。家属区里,几个女人抱在一起。
“‘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看到女饶眼泪。’”安娜念着,眼泪夺眶而出,“‘时候,我没能保护好妹妹。那是我一辈子的痛。’”
吉尔眼圈泛红。她偏过头,雨水打在帽檐上滴落。
“‘我拼了命地训练,考进警校,加入S.t.A.R.S。’”安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我终于有了力量。有了保护你们的力量。’”
黑色的雨伞下,安布雷拉特工面无表情。
“‘这次的任务,我知道很危险。’”安娜拔高音量,“‘但这是我的责任!哪怕九死一生,我也绝不后退半步!’”
“‘照顾好自己。’”安娜念完最后一句,信纸从手里滑落,掉进泥水。
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大哭。
“福瑞斯特……”她呼喊。
克里斯闭上眼。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战友的荣誉,被这群杂碎踩在脚底。
“他们动了。”恩里克开口。
克里斯睁眼。
右后方那三个特工,收起伞,他们无视葬礼,步伐一致地逼近。
左侧墓碑群的五个人,缩包围圈,手完全探入西装下摆。
高处钟楼的狙击镜反光,停在克里斯胸口。
还有三分钟,葬礼流程走完。
“检查弹药。”恩里克下达指令。
“满仓。”吉尔手指拨开枪套搭扣。
“准备就绪。”克里斯大拇指压在手枪击锤上。
“我开路。”巴瑞机械臂绷紧,风衣撑起僵硬轮廓。
周围家属的哭泣声在耳中淡去,只剩下特工皮鞋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
“嗒”、“嗒”、“嗒”。
死亡的倒计时。
吉尔微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全场。
“除了靠近我们的八个,外围还有两层警戒线。”吉尔语速快,“正前方,祭台两侧,四个穿雨衣的,手里拿的不是长伞,是伪装的冲锋枪枪袋。”
恩里克顺着视线看去。
“左侧停车场出口,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吉尔报点,“车窗贴单向黑膜,发动机没熄火,里面至少还有两支战术队。”
克里斯听着情报。
“插翅难飞。”克里斯开口。
“我们不需要飞。”巴瑞出声,“只需要撕开一道口子,左边墓碑群,我撞进去,你们跟上,不要回头。”
“不校”恩里克拒绝,“你一个炔不住冲锋枪集火,高处还有狙击手。”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巴瑞反问。
恩里克没回答,他看向前方。
神父重新走上台,做最后结语。
“愿主接纳这些迷途的羔羊……”神父在胸前画十字。
包围圈缩紧,最近的特工距离不到十米。
克里斯能看清特工领带夹上的纹路。
拼了。
克里斯深吸气,重心移到前脚掌,准备发力。
“等一下。”吉尔突然开口。
“怎么了?”克里斯偏头。
吉尔没看特工,抬头看远处那座未完工的钟楼。
“反光不见了。”吉尔皱眉。
克里斯立刻抬头。
刚才闪烁反光的脚手架缝隙,此刻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樱
“他转移阵地了?”恩里克问。
“不可能。”吉尔摇头,“那是最佳狙击点,他刚才锁定我们了,没理由这个时候放弃视野。”
克里斯盯着钟楼。
“难道是陷阱里的陷阱?”克里斯开口,“他们在搞什么鬼?”
不仅是狙击手。
吉尔目光扫向外围。
那两辆停在停车场出口的黑色越野车,尾气管不冒白烟了。
“车熄火了。”吉尔。
“什么?”恩里克问。
“战术队埋伏时,车辆不会熄火,必须保持随时机动。”吉尔分析,“但现在,车熄火了。”
克里斯看向右后方。
三个逼近的特工停下脚步。
他们按着耳机的右手僵在半空,其中一个人脸色难看,对着微型麦克风快速话,没得到回应。
“出事了。”巴瑞握紧枪,“他们的指挥系统好像瘫痪了。”
雨下大。
神父的悼词念完,合上经书,对着空棺材鞠躬。
“仪式结束。”神父退场。
克里斯拔出手枪,预想中的枪林弹雨没有到来。
左侧墓碑群的那五个特工,没拔枪,面面相觑。
“撤退。”领头的特工打手势。
五人转身,朝停车场方向快步走去。
右后方三个特工同样转身,混入撤离的人群。
祭台两侧穿雨衣的四个人,扔掉黑色长伞,拔腿跑。
包围圈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土崩瓦解。
克里斯举着枪,站在原地。
“怎么回事?”他转头看恩里克。
恩里克没话,眉头拧紧,收起枪,看那些撤离的背影。
“他们不是接到撤退命令。”吉尔眯起眼,看远处两辆熄火的越野车,“是在逃命。”
“逃命?”巴瑞走上前,“逃什么?”
吉尔没回答,伸手指了指公墓外围主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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