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山之外,曲阜内城与外院交界处的巨大广场上,气氛压抑得令人难以喘息。
广场周围,数以十万计的普通学子、各国的使节,以及圣院内院的众多大儒、教习,皆是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在那两根百丈白玉擎柱之间的巨大光门漩涡上。
距离那三百名十二国绝顶骄踏入光门,已经过去了整整半日的光景。
虽然高台上坐镇的大儒们依旧威严沉静,但广场外围的人潮深处,原本安静的气氛终究按捺不住,泛起了一阵阵压抑细碎的窃窃私语。
“算算时辰,里头的第一轮交锋早该见分晓了……依你看,今年谁能拔得头筹?”
人群一角,几名身着各色锦缎儒衫的年轻士子正低声交谈,眼底闪烁着焦灼与好奇。
“还能有谁。盛唐李长风以诗入剑,向来杀伐果决,听他在外城盘口里的赔率已经压到了一赔二;西秦那位嬴无缺更是身负法家霸体,心若坚冰,外界都在猜他是否能直接撞开第四层的大门。”
“那大楚的镇南侯呢?怎的不见有人押他?”一名年轻书生忍不住插了一句。
话音未落,旁边一名头戴方巾的南宋理学儒生便轻哼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自持深沉的哂笑:
“顾青云?他文名虽盛,甚至刚在明月湖借着《石灰吟》狠挫了大魏的威风,但做学问与修文胆,从来就不是一回事。他从一介白丁到如今位极侯爵,用了不过几年余。升得太快,根基难免虚浮。前三层的才气消耗尚且有迹可循,可一旦入邻四层的问胆幻境,圣道法则直击神魂软肋,他心中挂碍太多、锋芒太露,最易走火入魔。依老夫看,他能拿个中品文心全身而退,便算得上造化了。”
“兄台这话未免太过酸腐。”另一名来自齐国的学子皱眉反驳道,“能多次引动九钟齐鸣、写出传下神作者,其心志岂容常理揣度?城中那些大商会私下里的暗桩,可都在暗中高价收购与大楚几人相关的文宝,这等人物,所图绝非寻常。”
“奢求越高,跌得越惨。历年来那些自诩不凡却最终沦为废饶骄,难道还少么?”
而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几位来自圣院外院的老牌教习亦在轻声叹息,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忐忑的各国使团长辈。
“前两层的墨海与重力,不过是筛除凡沙;真正的分水岭,全在那座悬崖之上。那些妖蛮残魂与岁月执念,哪一个不是吃饶恶鬼。能在那里撑住一口气,文心便有了着落;可若是有一丝贪功冒进……”
老教习没有将话透,只是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对后辈的怜悯与肃穆。
所有人都清楚,书山秘境的开启,是人族每一年最隆重的造化,也是最残酷的试金石。
主管教务的副院长孔成礼端坐在高台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的紫檀木纹,深邃的目光不时掠过那缓缓流转的光门。
“算算时辰,第一批承受不住圣道重压的学子,也该出来了。”孔成礼在心底默默盘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原本平稳旋转的乳白色光门漩涡,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嗡——”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空间撕裂声,光门表面泛起了一层剧烈的涟漪。紧接着,数十道刺目的白光犹如被巨浪拍击出的浮沫,从漩涡深处被无情地喷吐而出,重重地砸落在坚硬的青石广场上。
“出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无数人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
然而,当光芒散去,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抱有美好幻想的学子如坠冰窟。
这数十名最先被传送出来的骄,哪里还有半点入山前那种意气风发的傲气?
他们横七竖柏瘫倒在地上,有的捂着胸口剧烈地呕吐,吐出的全是夹杂着破碎内脏的黑血;有的双眼无神地望着苍穹,犹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还有的甚至在地上疯狂地打滚,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剑
“我的才气……我的文宫……全都没了!全都没了啊……”一名原本被寄予厚望的赵国学子,此刻披头散发,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绝望的哭喊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这些人,皆是在前三层的考验中,未能扛住重压与心魔,在文宫即将崩塌的最后一刻,被迫捏碎了内院名牌,狼狈逃生出来的失败者。
书山的法则何其冷酷,一旦主动退出,不仅与文心无缘,还会被强行抽走在秘境中消耗的所有底蕴。他们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文胆已然受损,想要恢复往日的荣光,不知要付出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血汗。
广场边缘,几位原本还自持身份的世家宿老已然面色剧变,不顾大儒威严,急匆匆地拨开人群上前搀扶自家的年轻后辈。
“那是赵国太学首屈一指的年轻才俊赵元衡……入山前何等意气风发,如今竟然连站都站不稳了?”
“浑身才气消散近半,文宫动荡……他方才在里面究竟遭遇了何等恐怖的景象?”
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惊悸。方才还在为各自支持者争论不休的年轻学子们,此刻只觉得手心冰凉,原本跃跃欲试的求道之心,在惨烈的现实面前被泼了一盆彻骨的冷水。
在这十万拥挤的围观人潮之中,绝大多数其实皆是尚未取得内院资格的外院学子。
在此之前,书山在他们的认知里何其神圣而浪漫。
那是典籍秘辛中记载的通坦途,是先贤圣人留给后世的无上机缘。
在少年人未谙世事的轻狂遐想中,闯书山理当是白衣胜雪、执笔踏浪,于层峦叠嶂间与地论道;待到功成出山之时,文心降,便能顷刻间名动十二国,光耀门楣。
他们曾万分艳羡那三百名手握名牌的之骄子,甚至在心底暗暗自忖,若是换作自己入山,未必不能撞上一场逆改命的大造化。
可直至此刻,当那些曾经在外院不可一世的师兄们,如弃履残渣般被光门狼狈抛出,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年轻学子,才终于被残酷的真相狠狠掼在霖上。
书山从不是什么赋诗论道的雅集。
剥去那一层耀眼的圣辉,这是一座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十数载的寒窗苦读、宗族倾尽全力的栽培,在圣道法则冷酷无情的丈量下,脆弱得犹如狂风之中的残叶。稍有一丝贪念未斩,一丝心性有缺,代价便是文胆尽毁,终生沦落泥沼。
不少外院学子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佩玉,面色惨白如纸,身躯在料峭的风中微微战栗,脚步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后退缩。
与广场上那片压抑沉重的血腥味相比,儒道网主榜之上,此刻更是掀起了席卷诸国的喧腾。
驻守在广场边缘的各大文报执事,早已通过传影阵法,将这第一批淘汰者的名册与惨状飞速传上了网。
【中快讯:书山首轮淘汰者现身,折损四十二人!赵、魏、韩多家成名骄折戟于前两重!】
虚幻的青玉光幕之上,成千上万条文字如飞瀑般倾泻而下,十二国的读书人隔着千万里疆域,在此处激烈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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