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知觉，就是还有救。”
林川完，手上最后一转，收了针。
一炷香的工夫，他退后半步：
“扶他起来，试试动手指。”
老饶儿子一脸懵，扶着父亲坐起来。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零光。
僵了三年的手指头，像破土的芽一样，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动了起来。
老饶儿子嗷的一嗓子，扑过去抓住父亲的手，又哭又笑：
“动了！爹！您手指头动了！”
满堂彻底炸了锅。
刘一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眼睛瞪得溜圆。
闫铁手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榻前，摸着老饶腰反复地捏，嘴里念叨着“不可能”。
方永年站起身来，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直勾勾看着那根收回针匣里的蓝针，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好俊的针法……这、这是什么针法？”
林川把针匣收好，声音平平的：
“玄黄针法。乡下学的一点野本事，让诸位见笑了。”
他这句话得谦逊，可满堂的名医脸上都挂不住了。
三年没人敢动的病，人家一炷香，三针下去，手指头动了。
方永年第一个拊掌，喝道：
“好！后生可畏！敢问这位友高姓大名，师出何门？”
他拱手：
“林川。回春堂，坐堂大夫。”
方永年念了两遍，又看了那根蓝针一眼，郑重道：
“回春堂……回春堂……好名字。回春，回春。今日这一手，当得起这两个字。”
刘一针缓过神来，也换了脸色，走到榻前验过老饶脉，回身拱了拱手：
“林大夫年纪轻轻，竟有这等造诣。老朽方才口无遮拦，多有得罪。这一针，老朽认了。”
“刘老客气。”
林川还了一礼，不卑不亢。
邱百草捻着胡子大笑，亲自拉着林川重新入座，一改先前的客套，添茶倒水，殷勤得紧。
堂下几位名医也纷纷过来攀谈，有的问针法，有的问来历，有的直接掏了名帖要结交。
宁芷站在他身后，挺了挺腰板，脸上那点得意的光压都压不住。
沈明远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那点倨傲早就成了铁青色，转着木珠的手指捏得发白。
他冷眼看了半晌，眼见满堂的风头都被那个乡下大夫抢了去，到底还是沉住了气。
散了堂，他起身拦住正往外走的林川，脸上挤出笑容，语气比开堂时热络了何止三分：
“林大夫果然高明。这一手针法，不瞒您，家父沈万钧最爱结交名医。他想请您过府一叙，不知林大夫可赏这个脸？”
林川一拱手，答得爽快：
“沈老当家的相请，晚辈岂敢推辞。”
沈明远脸上的笑纹深了些，眼里却沉着一点不清的凉意。
他收了收木珠，亲自把林川送出会馆大门，一直目送那道灰蓝的身影转过街角，才回头低低吩咐了身边人一句：
“回去告诉老爷子。人，我约到了。”
次日巳时，沈府。
沈家大宅坐落在城东最深处的一条街上。
门楼高过三丈，两扇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口蹲着两只镇宅的石狮子，石料黑沉沉的，看着比别处的狮子凶三分。
门前早停着一顶轿子，一个花白胡子的老管家立在门口，见了林川，不紧不慢地拱手一礼：
“林大夫，请。”
林川跨进门槛的刹那，脚底忽然一紧。
他这感知灵敏，一进院门就觉出这宅子的味道不对。
甬道的青砖铺得整整齐齐，可砖缝的走向暗合着一道玄机。
迎面一堵影壁挡得严严实实，位置恰恰压住了院里的气眼。
回廊拐角、假山后头，藏着两处呼吸极浅的气机，一动不动地守在暗处。
整座院子的气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过，直往一处收。
这是阵法。
他探出去的感知，走到影壁那儿就被弹了回来，再也探不进半寸。
他心里过了一遍，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咧嘴一笑，回头跟老管家道：
他边走边看，像模像样地点头：
“老人家，你们这宅子真气派。俺在乡下住了二十年，头回见这么大的院子。石板铺得齐，影壁立得正，连这院里的风都顺。一看就是请高人相过风水的。”
老管家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话里却带着钩子：
“林大夫好眼力。老当家的是讲究人，从前确实请过相地先生来过。林大夫也懂这个？”
林川摆摆手：
“不懂不懂。俺就是瞧着顺眼，瞎两句。”
他嘴上得随意，心里可已经把这宅子的布置默默记了下来。
影壁是阵眼，假山是第二处，回廊拐角那两处气机的方位也都有讲究。
这等手笔，不是寻常富户舍得下的。
老管家将他引进正厅，沏了茶，又退出去通报。
林川端坐喝茶，眼观鼻鼻观心，把满堂的陈设都扫了一遍。
博古架上的青瓷、墙上挂的字画，看着都是值钱的老物件，唯独没有一件是药行里的东西。
这宅子处处透着“富贵闲人”的气派，把“药商”两个字藏得严严实实。
片刻，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沈万钧缓步走出，玄色锦袍，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盏，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他看上去四十出头的模样，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两道眉修得齐整，身量不高不矮，走起路来步步生稳，像个养尊处优的乡绅。
可就是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一口不见底的深潭，你看着它，永远猜不到底下藏着什么。
他身边陪坐的正是沈明远。
沈明远见林川进来，起身虚虚一让：
“林大夫，请坐。”
沈万钧坐下，笑意温煦：
“昨日在会馆，儿的言语若有冒犯，老夫替他陪个不是。明远年轻，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着，看了一眼沈明远，语气里听不出是责是宠，
“还不给林大夫添茶？”
沈明远应了声，亲手执壶，给林川斟了盏茶。
林川接过，先闻了闻，又抿了一口：
“好茶。明前龙井。老当家的这日子，过得讲究。”
沈万钧满意地点点头，闲话家常似的开口：
“林大夫识货。听明远，你昨日一炷香，便让一个瘫了三年的老人动了手指？这等针法，老夫行医行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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