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顺到工地的第七日,西面送木料的车少来了一半。
余下的车停在路上。上城做木架的工头叫走了外场会木活的人,几辆原能当修好的车,一辆接一辆搁在路旁。前头缺车,后头只得往好车上多压,到了坡下,又坏了一辆。
押料的军官把许顺叫过去,指着车先让它走,城上的架子等不得。他看过断口,答得换轴,眼前哪怕捆住,也只能空车挪到棚下。
军官不肯,问少卸些行不校
“卸下这层,也得换。”
对方伸手压了一下他的肩:“你先试。”
许顺的脸热了。他知道只要拿绳去捆,对方便能牵走,回头断在哪一处也不再是眼前的争执。可那车是往城墙根去的,那里人比这里更多。他用脚尖拨开裂下来的木片,把另一半还连着的细茬露出来,不敢试,要走便另叫会试的人。
军官盯了他一阵,抬手想打,葛长顺从后头过来,将一根旧轴丢到两人脚边。
“这根合用。人给我留下,今日修好。”
“城上谁去?”
“搬木料的去。开榫的不要挪。”
葛长顺叫许顺先试旧轴合不合,自己去找管这一段工事的官。许顺守在车旁,听那军官骂了几句,心里仍跳得厉害。老匠等人散开,问他方才若真挨了打,还换不换轴。许顺换,车总得修。老匠接过他拿起的凿子,叫先喘口气,把旧轴架好再下手。许顺这才看见自己还没摆稳,便急着要凿。
到了午后,葛长顺回来,身后只带回被抽去的两个熟手。城上催得急,搬阅人没有全还,外场能保住的也就是修车这一班。上头答应傍晚再拨一趟空车,把压在路边的木料接进来。
那一他们只拆了这一辆车。先把能走的送走,到日落时,西路上终于又有空车往回过。
墙一长起来,原先从棚架缝中便能看见的坡地,渐渐被挡住了。
许顺渐渐听得出那些喊声了。缺车的从西头催来,石料卸下便有人叫去抬。他让刚空下手的人去帮,车轴还拆着的,任外头喊几遍也得先装回去。葛长顺有时到别处看铁件,能将棚里留给他半日。年轻匠人也敢独自试合新轮,试好了仍把他叫去看一眼。
一次午后,四辆车一齐修完,赶车的人各自套上牲口。方脸汉子站在棚外数着,看车一辆辆离开,忽然笑总算不是越修越多了。老匠将最后一块碎木踢到旁边,也笑。这一旬的工食拿到了手,许顺把钱拢好,算着家中该已收到上封信,夜里又添写了几校
西门里靠墙的一溜地方,支起了卖针线和吃食的摊子。
有个军妇常来借棚边的阴凉。她丈夫在祖总兵部下当差,前些日子脚被石料压伤,不能站久,白便坐在门里替人看物。她提着水来给他洗脚,也替附近独身的军汉缝衣,收几枚钱或一点余粮。许顺第一次见她,以为她住在城中,后来才知夫妻原在锦州,这趟丈夫轮来做工,她跟着带了换洗的衣裳,伤了以后便没再回去。
她丈夫,脚好了,还得把这段差做满。若城真立住,往后轮守或许不必回回都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你还嫌路不够远?”女人把湿布拧在他面前。
军汉往旁边躲了躲,叫她别将水拧到鞋上,手里仍握着替别人看管的烟杆。他认得许顺,常问今日又坏了几辆车,也认得许多赶车的,知道哪一辆的牲口爱踢人,见他们往前凑,便隔着门提醒。许顺修下一块合适的边料,替他做了个搁脚的矮托,女人回过头,给棚里端来一碗还温着的水。
傍晚,墙顶上的人先停下来,地面却仍有人抬物往里走。军汉把妻子递来的鞋往脚上套,套了两回都没进去,索性拎着,扶墙回住处。
许顺望着他们的背影,觉得这城若能早点修完,总有一部分人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
七月下旬,孙承宗从锦州来了一趟。
祖大寿陪他上墙,指过已经能通行的几段,又让他看西面尚在卸料的地方。墙身已成的几段,守军能在上头通行,敌骑再想贴近窥探,不能像从前那样纵马直入。西面的料场和车路也摆在那里,运一次,便少一段未完的工事。孙承宗站在墙上看了一阵,承认这一个月没有白费。
下了墙,他问粮还剩多少。
管粮的答了。到后头,又补上锦州在途的车,祖大寿打断他,叫只城里已经入仓的。那人重新报过,声音低了些。
孙承宗将方才报的在途粮数又问了一遍,问哪几辆今日能到。管粮的答还得看西路的回报。
祖大寿西路有兵护着,下一批粮到,便能再接着修。他不愿眼看快成的墙半途停下。往东立这一处,锦州外的人就不必事事都往城门里缩,骑兵也能有个据点,不必每次出哨都从后方赶来。
孙承宗听完,问若不是来几股骑兵,而是从北面绕下的兵马专截锦州道路,这座城靠什么接下一批。
屋里静了一会儿。
祖大寿答,可以增兵在西路,又如今城上守兵抽不得太多。孙承宗问从哪一营抽,他了两处,随即又将其中一处收回,那里的墙段也得有人。
孙承宗叫随员取来公文,将六月请示后到手的批答给他看。筑城、置守仍是眼前所办之事;若敌势使粮道不能保,准督师相机收回班军、停工保守宁锦,不必困守待旨。祖大寿看了两遍,问这一处若弃,回头议论起来,又怎么。
“是我请修的。”孙承宗,“该由我。”
祖大寿将公文放回去,问回兵时各部还是不是照旧归营。老督师能回奏,自己却还得回去面对那些等着问话的人。前回兵变留下的那些话没有消失,启皇帝肯让他带原来的兵继续效力,才有了后来收复失地的仗。换了新君,谁也不能只凭旧恩便当以后事事都好。
孙承宗看他放下公文后仍不应声,接着:“能守,当守。不能守,不能把人一齐赔进去,算替朝廷惜城。”
祖大寿皱眉道:“真到那时候,末将部下也得有路回来。”
孙承宗答各部仍由原将官带回,自己回锦州以后,接应的人马先沿西路前置,粮车分次送,不将所有车马堵在一处。若要收兵,他在锦州接,不让大凌河自己往一个空后方退。
临走前,祖大寿又追问下一批粮。孙承宗答催解,仍按眼前工期修筑。走到门边,他看见抬进来一批伤了手脚的军士,停下来问了几句,叫能送回休养的随回程车先送。
祖大寿在旁边听见有人推不急,便发了火,问是不是非得烂在铺上才算急。那个被压伤脚的军汉恰在其中,忙自己还能走,不愿丢了差上的口粮。祖大寿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扶他的妇人,让管营的记下,养赡粮照给,往后有车,不许再拖。
军汉道了谢,脸上却有点赧然,像当众讨了一份额外的东西。祖大寿已经转身去送孙承宗,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他把脚裹好。
孙承宗回锦州后,西路确实添了接应的人。
许顺不知军中的议论,只看见车到得勤了,空车回去时还带了些病人。那个伤脚军汉没赶上头一趟,同行的重伤者多,他让妻子把两饶包重新收好,再等两。
到了月底,外场的人夜里也不再住棚。葛长顺领他们把贵重的工具收进城,没修好的空车留在外头,白日照常出去干活。有人抱怨来回费腿,葛哨上报北边见列探,少走这几步,夜里未必睡得好。
许顺进门时,朝墙上望了一眼。那里多了持械的人,昨日晾在架上的一件短衣已被取走。城墙还是那座一比一齐整的城墙,门下进出的人却走得比先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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