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旺回来时，磨院里的人正在拆屋门。
门板被抬到院前，斜架在车与柴捆之间。一个人爬到车辕上向南望，才露出半个身子，便被身后的人扯下来。院后仍不断有人沿墙根往北走，有持械的，也有背着铺盖、牵着孩的。
郑茂叫杜旺带的话很短：西面接住后，林远须从东侧往院墙近处逼，压住守门后路；南面要再进一次。
“从墙后看不见门板后头。”林远。
杜旺指了指坡下。磨院东墙外有半截弃车，车后地势低，人能依着那条沟槽接近。再往前走，北面的土窑口与院门之间便有一段露出来。敌人要互相接应，须经过那里。
林远望过去，见那处还有几个人抱着东西跑。他叫杜旺回报郑茂，自己先接回王四的人，到了弃车后再递话，南面不要看见他们下坡便当作已经占住。
王四是在冯贵陪着西队领队查过土唇以后才回来的。两个持长兵的先走，八名铳手后收，末尾的人过了坡肩，那边的官兵仍留着，没有跟来。
梁五把自己这段留在墙后掩着，王四沿沟槽先下。林远走在两段之间，看见卢胜到弃车旁伏住，王四向后一招，才让梁五将人分次带下来。
太阳已经照进沟里，泥土被踩得发干。林远蹲在车后，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土，伸手摸水，却听见院墙另一边有人高喊。
几个持盾的从墙角转出来，后面跟着弓手，要先将弃车这边赶走。
王四喊人伏低。梁五最后两个铳手还在沟槽上，前面的人已举起铳。响声一过，盾后有裙下，余下的散向土窑，射来的箭却没有全停。
韩有成从后面赶到，半跪着，想越过车轴找前头那个人。
他先觉得右腿被谁猛打了一下，脚也跟着软了。铳口朝旁边一歪，他用手撑住地，低头才看见裤腿上多出一截箭杆。
“俺伤了！”
孙槐正从车后往前递话，听见声音便回头。韩有成抬起脸，怒气还比疼意来得快，指着那条腿，方才只差一点便能打到人。
“铳放下。”孙槐。
“里头还营—”
孙槐叫近旁的人先接住铳，让他把手松开。韩有成还想立起来，膝一屈便又坐倒，额头上的汗霎时密了。
林远过来看了一眼，叫两个持长兵的把人移进弃车后的深处，余下的人仍守住前沿。带来的干净布取出来，孙槐按住伤处，没擅自拔箭。韩有成抓着他的腕子，嘴里还在问自己那杆铳。
“在梁五那里。”
林远完，还想陪他待一会儿，车的另一侧已经有人剑他起身应了一声，沿车后绕回前沿。
院南响起官兵的喊声，郑茂那边又在推了。横车后面有人往回跑，院门内侧的弓手转过身去，土窑里却有一拨拿长矛的出来，想沿着院北绕回门后。
林远让梁五看那一段。梁五手下少了韩有成，孙槐也刚从伤者旁起身，另几人早已伏好。王四留着自己的八人，等梁五这一拨打过，才叫其中几人上前。
卢胜还在沟槽里等前面的人过车，忽见靠窑口的人向两旁让，后面露出几个弓手，便喊王四往左看。
王四停住将要过车的人，借弃车遮住半边身子。射来的箭打在旧车板上，有一支落在林远脚旁，箭尾抖了两下。对面的弓手没能一直立在那里，铳声再响，他们退进窑旁低处，前头那拨长矛也只过去一半。
南门后的喊声骤然乱了。
一辆横车被推开，车旁露出窄缝，先有两名官兵挤进去，后面的人扯着柴捆往外拖。守门的拼命把一块门板推回去，门板还没立稳，便向内倒下。
梁五望林远。林远叫王四留下掩住窑口，自己随梁五向院角走，四名持长兵的也跟过去。等到了墙根，才听见门内近得刺耳的叫骂与碰撞声。
一个拿刀的人从转角扑出来，迎着长兵退了一步，转身就跑。后面又跑出几个，这次没人还抬粮袋。梁五的铳口追着他们移，林远叫他先看住通往土窑的口子，别散开。
北面官兵也已沿路压过来。廖三这股留在院里的那面旗倒了，有人在北墙缺处翻出去，更多的人拥向窄沟。一个抱着被卷的汉子被挤倒，手里的东西滚开，他爬起来便跟着跑，东西也不要了。
院子被郑茂的人占住时，北沟里还看得见逃走的人影。
郑茂站在门内，嗓子嘶哑，连着叫回两拨要追的人。粮在院里，牲口在西侧路口聚着，他要先把这几处拿牢。林远进去，看见那个戴毡帽的官兵躺在一边，另一个人蹲着替他合拢衣襟，没再叫他起来。
韩有成被抬到院外背阴处，军中随行会治赡人剪开裤腿，另叫人烧水。
他见林远走来，先问梁五是不是已经进院。
“进了。你那杆铳也收回来了。”
林远蹲下，看过正在裹的伤口，没有去碰。箭已经取出，右腿仍疼得韩有成一阵阵咬牙。治赡人不许他落地，林远便让杜旺记下须用车送回，归队的日子等伤处好些再看。
韩有成望着他，问：“那这回的差呢？”
“照你来了、打了、受伤了报。”
梁五在旁自己会同去核，韩有成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衣襟。孙槐递水，他喝了一口，第二口才觉出牙齿磕在碗沿上。
二十四个人逐个应过声，赡是韩有成，没有人在沟里失散。王四让坐着的卢胜挪到阴凉里，自己把用过的东西收好。几个铳手低声着刚才院门怎样开的，讲到先前有人以为西路来不了，都朝那条已经站着官兵的短梁看。
一个年轻人笑起来，笑过又趴下，手臂垫着额头，半没动。
林远听着他们话，也想笑一下，喉咙却发紧。韩有成问差事算不算时，他答得很快；此刻望见那人右脚放在垫物上，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这条腿往后还能不能走利索。南门边那个饶衣襟已合好，他将目光移开，才觉出自己的腿也在发颤。
他想回后山，进门坐在师父身边，让旁人先把这些话完。若再能把娃接回去，歇上几日，睡到自己愿意起来的时候。可韩有成上车得有人抬，孙槐刚替他垫好腿，梁五过来问该找谁报伤。他曾盼着找孩子和养伤两件事办完，别的都能缓一缓；梁五等在跟前，他却已在算车上能不能多留一个陪伤者的位置。
林远将军中管报赡人指给梁五，喝完剩下的水，去找郑茂。
被缴了兵器的人在院西由军士看着，院北几处土窑里的老弱另聚到空地。有些人自己是近来被抓的，有些闭口不言，谁也还分不清。郑茂先让问清伤者，将能认出家饶分开核，林远带来的人只在准许的这一处帮着辨。
老李是这时候才被接上来的。
他跨过门前的车辕，先看见地上的血，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抬眼找林远。林远走过去接住包，告诉他自己的弟兄都在，一个伤了腿，已经有人照料。
老李应了一声，问人都在哪。
空地上有十来个孩子，大些的站着，些的偎在大人身上。老李看得很慢，每张脸都看过，还走到被遮住的两个人旁边，请他们抬一下头。
没有娃。
一个妇人起初不肯让他看，后来听是找儿子，才抱着怀里的孩子转过来，窑里还有病的，方才没能跟出来。老李马上随获准带路的军士过去，在暗处蹲下，等眼睛适应了，问了那孩子的名字，又问从哪来。
林远站在窑口，听见他把家乡问了两遍。
老李接过包，刚走出门便朝下一处望去。
西路那边押来的人不归郑茂独管，林远让冯贵先去通话，领队应了，才由一个军士陪他们过去。那边也有两个的，其中一个见过老李手里展开的旧衣，自己从没见人穿过。
回到磨院时，门边有人忽然大哭。
一个替官军领路的乡民抱住从窑里出来的男人，两人着同一个村名，男人原本还站着，被抱住后腿一软，蹲了下去。旁边的军士问是不是认识，乡民连连点头，是他堂弟，前些日子去赶牲口便没回，家里都当死在路上。
老李停下来看。那人抹着泪向他借一点水，他便将自己的递过去，等他们喝过又接回来。
杜旺在院西找到了林远。看押的人中有一个自称去年替廖三看过牲口，身旁另一个认他，却他不光看牲口，也帮着押过人。两人争起来，被军士喝住，如今分在两边。
林远立刻去见郑茂，请将这两个人暂留待问，又写信托人送回州中，将两饶法告诉周进才，让他去牛得水受雇的那家找人，带来辨认。
老李跟到近处，听见“去年”，便问哪一个跟过车。军士伸手拦在面前，他侧过身，从军士肩旁看那两个饶脸。
其中一人也看见了他手里的旧衣，眼睛停了停，随即低下头。
林远把衣裳接过来，折好，交回老李。他从门边借来一条板凳，让老李坐着等。
磨院外有人牵着夺下的牲口走过，郑茂叫来书手核记粮车。梁五赶在那人落笔前，把韩有成的名字与伤处又了一遍。
林远听见了，回头应了一声，随后走到被留住的那个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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