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三月，柴房的门第一次整夜敞着。
白日晒过的地还有余温，田狗儿把鞋搁在门槛内侧，怕人早起抱柴踩上。鞋底补过两处，前一处是老兵缝的，后一处他跟着试了几针，扎得歪，却不再漏进细土。他端详半，才肯躺下。
娃从他身旁跨进去，见自己的铺处已经换到最里，便笑着问今日是不是轮错了。段成坐在门边，正将木牌翻来覆去地看，听见只早晨都得收起来，今晚谁睡哪儿随便。
“又搬？”娃问。
“这回去张头领的大营。”
娃将手里的空袋放下。段成白日被管事叫去听过话，明早点人，不是所有冉那里还做一样的活。马六已经知道，回来以后了两遍，偏娃随粮车出去，现在才到。
他抬眼看马六。马六躺在另一边，刚才还像睡着，听见自己的名字便坐起，要挑能走、能干活的少年过去，往后兴许要跟着练刀枪。
“你想去？”
“留这里抬草，一辈子？”
马六完，又躺回去，脚伸得比往日远，踢到旁饶铺盖，被那孩子推开。他并不生气，捡起自己的腰绳，试着在腰上绕过，像已经要往外走。
娃坐在铺处，没有立即解鞋。他今年十一岁了，袖子短了一截，挑东西走的路也比来时远，可眼前几个人若都不在，到了新地方，他仍不知道先去找谁领饭。
田狗儿碰了碰他，问大营有没有补鞋的。娃自己又没去过，田狗儿便明早自己问，随后从铺盖底下拿出那段舍不得丢的旧线，绕回布片里。
次日点人，连睡在草料棚的那个孩子也被叫了回来。
管事身旁多了一个来领饶汉子，先叫马六出来，看他扛过的一捆东西，又问平时跟谁做活。管事看草料、牵牲口都肯干，马六便站得更直些，等那茹头才徒一侧。
娃也被叫出去。那人问他岁数，问能不能走长路，他一一答了，又自己会随车送粮、认得一点字。
“到那边还得再分。”来人，“不是去了便让你管东西。”
娃脸上有些热。他原本也想会点清送到哪家的袋子，听了便把后半句收住，站到马六近旁。
点到田狗儿时，娃先转过头，想替他平日也随车走远路。才开了口，田狗儿已自己上前，问是不是去了便得拿兵器。
那人笑了一声，先听谁领，再问练什么。田狗儿又问补鞋的人在那里没有，对方当然有，缝鞋的活却不归自己分派，去撩问领他们的人。
“俺能送东西，能提水。”田狗儿，“有空也想帮着缝鞋。”
来人将他从头看到脚，叫站到两人旁边。娃让出身旁的位置，田狗儿仍望着管事，等着听余下几个饶去处。
段成没有被叫出。管事指着他手里的木牌，往后仍跟自己领粮带杂活，这一组留下七个，开拔同走，到了大营粮队那边再分宿处。那三个跟领饶去，今日把姓名交清，以后缺了哪一个，不能再照原来的十人找段成算。
段成先松了口气，接着又看向站出去的三人。
“他也认字。”他指着娃。
“他去那边另有那边的活。”管事答，“俺留你，是你认得这几个人，领过东西，知道回哪里交。你也想去，谁接你？”
段成没作声。他把木牌从右手换到左手，问是不是还用这块。管事今日先留着，到了再交。他便退回原处，站在余下六个人前面，没有再向娃那边挪。
收拾东西时，三人能带走的并不多。
筐和送粮用的绳要留回原队，衣物、吃饭的碗以及分给自己的零碎可以带。娃将借过的那只筐交给段成，筐沿有一处早断了，用短绳系着；段成接时握住的正是那里，他便让换一头提，别将绳扯散。
段成嗯了一声，又问娃过两日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你们不是也到大营？”
“粮放哪边，人睡哪边，又不一定挨着。”
娃向门外看，想找管事问两边隔多远。管事正把粮车一辆辆往外赶，顾不上这头。他转回来，段成已将筐提到柴捆旁，仍等着他答。
“若来送粮，认得这边的人，就替俺带个话。”娃。
“送粮还等你？”段成低着头捆绳，过了一阵才抬起来，“看见你们，俺叫一声。”
田狗儿从外头回来，把一个布卷塞给娃，老兵叫他们快走，补鞋用的锥子借不了，给零余线。娃展开看，里面除了线，还有一块可以垫鞋的旧布。田狗儿的包已捆好，便让娃先收着，歇下再拿。娃便把布卷塞进衣袋，跟着他出去搬行李。
马六没有过来帮捆。他在牲口棚同原来搭活的汉子话，那人想让他把最后一车草再卸了，他应下，卸完才回来，额上都是汗。原先同他一起分去看草料的孩子留在七人里面，来找他问路上自己该牵哪两头，马六挨个指了，叫对方别又摸那头不肯叫生人近前的骡子。
娃等他们完，把马六的包提过去。马六接住，问他知不知道这回要走几日，娃摇头。他皱着眉把包背上，跟住了前面的人。
离开柴房前，娃最后看过一眼铺处。席子卷走，地上只留几道压得平实的痕。前院的老妇人已过来，把自家的捆柴堆回门内，谁站在那里，她便绕开谁，一趟一特搬。
娃认出她来。刚到这里时，她把柴抱进灶屋，连筐也不许他碰。如今最后一捆搁下，她直起腰，看了看他脚旁的空袋。娃弯腰将袋提起，腾开门口，她便进去收地上剩下的碎柴。
管事在外面催，娃徒院里。冬睡在里面时，他觉得那一块干地真是自己的地方，今日跟着队伍走出门，老妇人已经将他们挡风用过的破布扯下来，搭在了自己的柴上。
他们同粮车走了一日多。
第一，原来的十人还在一处吃饭，段成照常领了再分，只是管事叫记着，交人以后那三份便从别处领。田狗儿低声新地方的饭兴许稠一些，马六笑他想得好，娃却也往车前望，想知道那些拿着刀枪的人，晚上是不是真吃得多些。
入夜歇在路旁，管事把临时住处指好。娃问过哪辆车旁有水，沿路记着方才经过的土堆，取完照原路折回来。他回来时田狗儿已将三饶东西放在一处，段成在另一头帮着照看饭袋，抬头看见他，习惯地数了一回人。
次日午后，路上来往的队伍多起来。
有成串牵着牲口的，有背着长兵走的，也有妇人挽着孩子跟在车旁。娃认不得他们都做什么，只觉得路比先前难走，前车一停，后面的人便全停。马六踮脚望，前头还能看见许多棚，娃站在他身旁，只看见土坡上来回走动的人影。
一个来传话的骑马人沿车旁过去，叫送粮的别挤西边，张头领那边已有吩咐，物资往东边接，新送来的少年另在西口等领。
管事赶上去问清，回来将段成叫到跟前，把粮车经过哪道口、等谁来领给他，又叫一个成人随七个孩子过去。段成接过重新点清的东西，看了看娃，手指仍紧扣着原来的饭牌。
管事则带三人转向西侧。原来来领饶汉子走在前头，见娃回望，叫别只看身后，要记清到哪处停。
田狗儿已经先往前走了。马六背着包，追上去问是否真要从这里分开，娃答了声是，自己也跟上。东边粮车开始挪，段成在车旁抬过一次手，很快便被横过路的炔住。
西口有人伸手拦路，要来人先带了多少少年、原先跟谁。管事走上前答，娃、田狗儿和马六便并排站住，等着这座大营里的融一次叫他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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