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将柴倒在坡口,拣了块空地便坐下,任段成怎样叫也不起。
七月过了十来日,近处能拾的干枝已经少了。十个人分头找,先回的背得满,后回的凑不够,总要拆开重新分。马六前日多走了一趟,昨日又补过旁饶一筐,今日一到地方,先将自己那份堆在脚旁。
“谁的空,谁再去。别翻俺这个。”
段成拿木牌往众人眼前晃,催他们快些。
“十筐少一筐,管事就拿这个来问俺。到时候你们谁去讨饭?”
见田狗儿手里才一抱,他又叫马六带着,再去坡下找。
马六把鞋踢掉一只,倒出里面的细土,自己回去得早还能帮灶上劈硬柴,劈完有一口多的,等这些人磨蹭完,连那个活也没了。
娃方才从坡另一面过来,见到沟沿挂着一片干枯的枝梢,便那边还樱他和田狗儿过去取,马六先背一趟回去,把这几筐交了,再折回来接他们。
“谁俺也过去?”田狗儿问。
“就在下面,够咱俩背。”
马六听见能先走,立刻穿好鞋,挑起自己和另一人已装好的柴。段成拦着,不许他把筐留到灶边别处去,拿回以后还要装余下的。马六嫌他得烦,答了一声,沿来路上坡。
田狗儿站着没动。娃拉他去看,绕过一丛低树,指着沟沿那片灰白枝条就在这里。枝梢确实干了,根部却压在湿土下,比站在上头看时粗得多。娃伸手扯,枝条一动,挂在上面的土便全扑下来,落了他半张脸。
田狗儿往后退开,等土停了,问怎么拿。
“折断。”
娃弯下一根,弯到身前,枝条忽然弹回去,抽在手腕上。他疼得攥住,眼泪一下涌出来,田狗儿赶紧去看,皮上只红了一道,没有破。
两人站在沟底,听见上面段成催。娃不敢拿不下来,换到另一头去折,田狗儿却不肯再扯那根大的,只沿旁边一截截掰能拿动的细枝。
“这点不够。”
“你再扯,它还打你。”
娃松开手,帮着将细枝传上去。有一截卡得深,田狗儿踩住旁边的土,让他握着断口,两人一起转,终于弄脱。娃跌坐在地上,手里的枝头还举着,田狗儿看他没伤着,笑出了声。
他本来不想笑,低头见裤子沾了一片灰,也跟着笑了。上面又在叫,两人连忙收声,把枝条拢在一处。
到了能装满一筐时,日头已照到沟底。田狗儿爬上去,娃在下面往上递,大枝够不到,便重新掰短。最后一抱递完,田狗儿伸手拉他,拉了一下没拉动,便改让他踩自己留下的脚窝。
马六回来时,两人刚坐在坡边喘气。
“就这点,也要俺回来?”
娃还剩上头几筐,段成已经叫人背起来。马六拎了拎新装的那只筐,嫌枝头伸出来刮人,踢下一截,终究还是背到肩上。
田狗儿拿起自己能抱的那捆,回去以后别再叫他去沟里。娃应着,走出几步,他又补了一句。
“下回先问俺。你两个人去,俺不去,倒像是俺不肯干。”
娃脸上发热,想刚才不也找够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抱紧柴跟着走。
这一回十个人赶在饭锅分完以前回来。段成先让管事看过他们的柴,自己再去领饭,马六放下筐,又跑到灶后问硬柴。灶边的人将斧子递给另一个少年,余下这堆已有了人。马六在旁站了一会儿,回来便埋怨,都怪折回去耽搁,劈柴的好处也没赶上。
娃端着饭挨他坐下,问先前回得那样早,怎么也没赶上。
“俺还得回头接你俩!”马六。
娃端着碗,想起那截折不下来的粗枝,终究把话咽了回去。田狗儿朝他伸出脚,让帮着将鞋里的刺拔出来;他将饭放稳,蹲了下去。
送回碗时,马六走在后头。娃回来取绳,看见他背朝棚口,从衣襟里捏出一点吃的,往嘴里塞。
“你不是没赶上?”
马六咽下才答,头趟送柴回来,他劈过一堆,灶上给的添食还剩这些。娃问刚才怎么全叫旁人劈了,他将衣襟拢好,朝沟下指了指。
“余下那堆!俺不去接你俩,谁把筐背回来?”
娃手里的绳才解开半结。他朝堆柴的地方看了一眼,筐又不都是自己和田狗儿的。马六催他去捆,管事已经在喊了,随后将余下那一点一并吃掉。
过了几日,管事又要向粮队送空筐,点了娃的名字。
段成正在领今日的差,听见让娃到粮屋门前找人,立即追上去,问是不是连木牌也给他。
“你管着领自己的饭!”管事,“筐谁送不是送?”
段成仍站在娃面前,等管事走开才问,是不是自己去过什么。娃答只想出去,那边走路的人多,兴许能问到回葭州的道。
“认得字了不起,领饭俺又没少过你。”
“没你少。”
娃被他急了,把筐往前一推,让他自己问管事去。段成却将木牌攥紧,站在那里,不接筐也不走。两个人僵了一阵,娃低声,自己只把东西拿回来,饭仍由他领,谁也不碰那块牌。
段成这才让开,要求回来时先从他这里过,别把给本队的也送进大堆里。娃答应了,回去找田狗儿,想叫他一道。
管事这回肯多带一人。田狗儿平路已能走得快,听出去,立即将手里的绳交给旁边的人,却被段成叫住,留着还得捆灶上明日要用的柴。娃去问管事,马六已经背起另一叠空筐,站在他身后。
“俺也背得动。”
管事看他个子高,向他肩上的筐点零:“马承禄,背得动就来。”娃还想田狗儿先应过自己,马六却瞪着他。
“上回折回去接你俩,出门的活倒没俺?”
娃答不上来。管事走远了,两人赶紧追上,到了坡口回头,田狗儿还站在原处,见他望过来,扭头去取绳。
这次走的仍是那条路,粮队却换了交东西的屋子。前次见过的脚户不在,原先停车的地方多了几名背兵器的人。马六想从他们中间穿,娃扯住他,指前头管事已经绕开,两人一同跟过去。
在屋前等候时,一个汉子将空筐拖到里面,又扔出两个相似的袋子。娃认得系在口上的那片木签,前次领粮时也有一个同样的字,可管事方才吩咐拿的是旁边那袋。他伸手要提,汉子按住,让等管事自己来。
娃等着,马六却趁这会儿把两叠筐卸齐,将横在门前的绳挪开。后来的人挑着担子往前挤,他伸开胳膊挡住娃,让他贴墙站,别叫扁担撞了头。
管事回来,指着新分的袋子叫拿走。娃问原先的那袋还要不要,被他催了一声。
“换了,拿这两包!前头等着用。”
马六抱起较重的一包,走出门才嘀咕,早些讲,也省得两人晒着等。
回程一个背物的汉子走得慢,管事让娃接一件。娃才伸手,马六已靠过去,让把包压到自己抱着的那一包上头。添了分量,他将下头的包往怀里托高,腾不出手擦汗,只朝肩头蹭了一下脸。
娃伸手想接一包,马六侧过身避开了。
“你先把路看着,别又走错。”
两人将东西送到灶边。马六先放下上头的包,管事数过,叫他把较重的那包送进屋,又明日若还要搬这些,就让两个人一起来。
马六从灶旁出来时,脸上有了笑意,走路也不再嫌娃慢。他问前次那脚户真到过葭州么,娃答是,又将回家的那段了一遍。马六听到过沟还得转,便这条路自己也不认得,叫他下回问清楚能走几,别只问往哪边。
田狗儿把明日要用的柴捆了一半,另一半还摊在地上。娃回来想同他途中见闻,他不应,只问出门好不好。
娃坐下来,拿一根绳套住散柴。田狗儿伸手挡,自己知道怎么捆,不要他教。
“俺替你捆。”
“今日才想起来?”
娃手停了一下,仍将绳绕过去。早晨带他的是自己,让他留下时,自己却一句也没能争出来。田狗儿坐在另一边,使劲拽紧自己那捆,两人半晌不话。
后来段成来数明日的柴,看见娃也在做,问送回的东西在哪里。娃指给他看,那人过去看过便走,没再提木牌。
余下的柴终于收起,田狗儿弯腰揉腿。娃,下回若只许带一个,自己先问过管事再来叫他。
“不带便不带,别叫俺白等。”
娃点头。田狗儿起身,将一截用剩的绳扔给他,他背筐的那根磨薄了,换这个。完自己先往棚里走,到了半途,又回头问一句。
“见着补鞋的没有?”
“没见着。粮队旁边有人缝袋子,针粗得很。”
田狗儿想了想,下回问问能不能借来用。娃应了,将新绳系在筐上,试着拉了两下。段成还坐在棚口,一只手按着衣里的木牌,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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