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放归的凭据送到了大高玄殿。林远领回师徒的度牒、药箱和衣物,便去催于海生,恨不得今日就能出城。于海生倒没耽误,午后领来一辆车,定先送到保定,再往西另雇。
陈老道也想早走,自己扶着车辕往上蹬,蹬到一半便使不上劲。两人将他托进车里,车夫依林远的意思,先沿街走一段试试。老道起初还问被褥是不是都带齐了,拐过一个街角,忽然不话了。林远等了一阵,探进去看,才见他侧着身,连气也不敢吸深,忙叫车夫回去。
这一趟下来,到了晚饭时候,老道才肯吃几口。他躺着喝不进粥,坐起来又疼,林远扶着让他倚在自己身上,喂过半碗,怕他累,再问吃不吃,他却先问车钱给了没樱
“还没定。于师傅,只能慢些走。”
“你等得住么?”
林远拿着碗没有答。老道转头看了他一眼,将勺子推开,叫在门外同于海生话的玄真进来。
“我怕要再叨扰你些日子。让守一先回去,等这伤能走了,你再替我找车。”
玄真让他安心住着。他那里能腾地方,换药也请得到人,林远若要先走,于海生恰好问着一队初六回太原的药客,可以租骡子跟上。
陈老道听完便催徒弟去问,连碗也不要他洗。林远将碗搁在桌上,站了一会儿,反而坐下了。
“我走了,夜里谁在这屋?”
“我晚间搬过来,白日请殿里的人帮着照料。”玄真,“你若不放心,等人来了见过再走。”
林远却想起前几师父隔着墙讨水,喊了两遍,自己才听见。
“我怕您再叫人带走。”
陈老道原想伸手来接碗,听到这句,手停在半途。
“都准回去了。”
“我知道。”
林远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又:“可我还是怕。”
玄真把剩下的粥端近,慢慢喂完那半碗。于海生一直在门外等着,此时探进身来,那药客还在店里,不如先去见见,走不走晚些定。林远这才起身,问清是哪家车店。
药客正在院里收晒过的褡裢,听于海生介绍来的,便叫林远帮着扯住一头,将夹里抖净。他认得白云观,也到过临县收药。林远听见这两个地方,立即问起葭州西路,那人却自己没去过,今年更是只在山西买卖,讲不出他要问的消息。
“你若到太原,倒可以同走。于师傅还有一位道长?”
“受了伤,坐车也疼。我在想……要不要先走。”
“那你回去商量。初六早走,定了明日来。我自己赁的牲口,也得去跟人。”
林远问了随行的价钱,又看过骡子。东西带得少,自己骑一头,跟到太原,确实比扶着师父一程程挪快。他将脚踏上镫,试着翻上去,牵骡的伙计领他在院里走了半圈,问是不是就定这头。
“我再想想。”
林远下了骡子,谢过伙计,回到车店屋里,将周进才留下的梁家地址给药客看。
“人若不跟,能不能劳烦带信?交到这里就行,我会写清楚,请他们再转葭州。”
药客看过地址,到了太原可以寻着,让他封好送来。
回到殿中,老道还醒着,问他几时动身。他初六,老道便让把盘缠分出来,自己养赡花费先同玄真借,回去再还。
“咱们一同走。我托他们捎信了。”
老道没有应声。林远将那几张纸放在床边,接着:“周进才还在找,信先送回春堂,叫他别为等我往回跑。缺钱就找铁生,从咱们的积银里拿。我回去了,也得先问他寻到哪儿。”
“你当真不急?”
林远想不急,终究不出来。
“急。可我自己走了,路上也得惦记您。还是一同回。”
老道叹了口气,让他取笔来,将六月三十那封未寄出的信补齐。林远就在床边写,写到老李,师父叫添一句伤要接着治。写完念了一遍,老道仍惦记周进才是独自找还是结伴,让再问清。
当晚林远将信和另抄的寻人条送到车店,付过捎递的钱。药客收进褡裢,叫他放心,到了太原便去梁家交信。回来时于海生尚未走,听他师徒仍要一同坐车,便答应翌日再去找那车夫,将歇宿和慢行的事谈妥。
初五下午,林远去了孙家医馆。
上午,他已领回礼部办给的授衔文书。师父由从八品右玄义进为正八品右至灵,他自己那份写的是从八品右玄义。两份都准回籍,不支俸,不理司事,已同度牒收在一处。
于海生得回厂里,两人在巷口分开。许母听见门响出来,见只有林远,忙问老道在哪里。她已从玄真处听一些,这时只问伤好不好走,宫里的事一句不提。
孙郎中在前面看诊,听见两人话,出来问过老道的伤,得知明日动身,叮嘱路上若疼得厉害便找医者看,别只想着赶路。后头还有病热,他完又回去了。许母叫林远到母女借住的屋里坐,自己去灶边取水,走起来还有些跛,已经不用扶墙。
林远问许顺有没有新信。许母摇头,这些日子都靠于海生来传话,最后知道的,仍是随葛长顺往东去。她从针线篮里取出给儿子改好的夏衣,早该穿薄的了,托带的人却总碰不上他,也不知道身上那件还穿不穿得住。
“城都打回来了,为什么还不回?”她问。
“修车运料的事,怕还没完。”林远答。
“归队便得走,走了又没个日子。”许母把夏衣放回篮里,“于师傅还托接阅人问着。若有准信,我给你们捎一封。”
林远带来的寻人条仍在袖郑他原想再请许顺留意,听她起儿子的去向,只觉得那张纸难往外拿。许母倒先问了娃的模样,灶下常有脚夫来讨水,可以问问。他这才将纸取出来,念给她听。
“那孩子,先前信里过的,是不是?”
林远点头。
“原等闲下来,带他来京里看看。”
许母坐在凳上,将围裙边角揪平,没有接话。隔屋她女儿喊找不着针,她进去找出来,又叫孩子到这边来见人。
姑娘已经长高,认得林远,却不像从前那样肯凑近。她端着母亲盛好的一碗面递来,锅里还有,叫他吃完再添。
林远在桌边吃了。许母起从前的杂院,师徒住过的东厢已有了新租客,许顺回来那日,本想去看看曹婆婆,怕误了归队,连巷口都没拐。她念叨儿子走得急,衣裳也是拿了便穿,好几处该改的都没来得及量。直到林远放碗,她才从柜中取出一包干粮,让给老道带上。
他怕师父等得久,起身告辞。许母送到院外,追问了一句:“这回到了家,还出来么?”
“先找到孩子。”
她点头,随即了两遍一定找得着。林远朝她笑了笑,走出巷子时,嘴里还有面汤的咸味。
七月初六,车在大高玄殿外等着。
仍是初四那一辆。昨日于海生已同车夫谈妥:送到保定,不赶夜路,先付一部分车钱;若伤势实在受不住,歇宿另算,不能将牲口白拴着。于海生赶早过来,将药箱和包袱安在不碍老道躺卧的地方,自己背了铺盖试坐,叫车夫牵着走几步,才下来招呼两人。
玄真跟出来,先让车夫稍候。他将换药的东西放到林远够得着的地方,又从袖里取出一点碎银。
陈老道不肯接,来时带了盘缠。玄真听得不耐烦,干脆塞进药箱。
“有就到家还我。你这副模样,半路再住十,拿什么付店钱?”
老道还要,他已经将箱盖扣上,转而同林远约定:京里若再收到后山来信,仍托熟客转回春堂;林远回山后,也往这里报一声平安。
陈老道在车里叫了他一声。
“你也别总不来信。还在不在这里,总得告诉我。”
玄真朝身后的门望去。里面已有道人出来找他,一眼看见车,只在阶下等着。
“知道。你先把伤养好。”
于海生送到街口便得回去。车走出一段,林远回头,看见玄真还站着,直到那道人又催了一遍,才同他进门。
广宁门外,车夫找着了两辆同去保定的货车。彼此应过声,三辆车一道往前,城墙渐渐落到身后。来京时有人在前头催换马,今日却先在路边停下来,等一辆车重新拴货。
陈老道闭着眼,额上已有汗,左手扣住铺在身下的褥子。林远问他疼不疼,他还好,过了一会儿,又问如今走到哪里。
“刚出城。”
老道应了一声,没再问。
重新上路以后,车身摇得厉害些,林远便下地跟着走。走出几里,拉车的牲口偏向路边,车轮压过一片碎砖,身后的帘子里传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
林远立即叫停。前车的人回头问,他让先走,自己爬上车,扶师父慢慢侧过身。老人闭着眼,左手紧抓着林远的衣袖,额上不断冒汗。
两辆货车渐渐走远。林远朝前望了一眼,将帘子撑高,让风进来,又取水给师父润嘴。车夫挪车到树边,解下水囊,坐在路旁等。
过了好一阵,老道才松开抓着他的手。
“误多少路了?”
林远将浸湿的布搭到师父额上。
“先歇着。前头有店,今日赶不到宿头,就住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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