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大高玄殿后院的廊下,玄真记下给许家的话,又问林远,还写不写回山的信。
林远提起笔,写了几行便问师父,能不能先自己要回去。陈老道看着他,没有应。
他将那句划去,只写师徒仍在京中候问,信已收到。老李伤在哪里、走路妨不妨碍,请家里再来信清。周进才寻到了哪一处,有没有熟路的人同行,也请托王掌柜留话。
写到这里,他又想问娃的病。笔尖停了许久,墨在纸上洇开,才记起家里同自己一样,也不知道。
陈老道等他缓过来,又嘱咐添上药棚的事:照临走的安排,哪家病重,去前山请人。林远一一写了,还让铁生看住几条路,别为来接他们,将守路的人也抽走。
内官取去看过,准玄真将信带出。林远问今晚能不能找到西行的客商,玄真先找于海生,路上托谁带,问定了再来告诉他。
“有信就拿来,夜里也叫我。”
玄真应下,将寻人条与家信分别收好。
师徒仍各回各屋。门合上后,林远隔着墙问师父坐稳了没樱老道有人照看,叫他也歇一歇。
他在床沿坐下,没能躺住,又回到墙边。
“明日问话,你照实答。”陈老道,“莫一急,又把旁饶事也认到自己身上。”
林远应了一声。方才只顾着写信,这会儿无人来问了,他又想起十八日,想起老李回到家里,怎么同孩子娘开口。越想越坐不住,可两只脚已经抵着墙,再往前也无处可去。
“师父,咱们得回去。”
老道答了声好。
同一,下湾的老李媳妇请二丫写下要捎给回春堂的话。她想问,留在铺里的衣裳和银钱有没有托出去,周进才下一回留话,还交在那家店么。二丫写好,先将纸放在桌边。
二十七日,铁生借车送夫妇二人去了回春堂。带信的驮户还在城里卸货,王掌柜遣伙计去请,让他再讲周进才在哪里、身边还有谁。听还同那个熟脚户一道,老李媳妇才放下些心,把娃的换洗衣裳和一点银钱留在铺里,求有熟人经过便带去。
铁生没有让他们独自沿西路追,陪着住了一夜,次日仍接回下湾。王掌柜答应一有消息便托人来。老李今日也到坡口望过,回来时二丫正给妻子念那几句捎话。
妻子将周进才的信收好。二丫把饭递到老李左手,婶子还想再去州城,王掌柜若寻到新的过路人,请铁生带她同去。老李吃了几口,问那几句话都记下了没有,二丫答记下了。铁生稍后又来下湾,老李媳妇把纸交给他,请找下次进城的人带去。
那辆借出去的车和牲口仍没寻回。铁生去过州里,将失物与失饶地方都留了话;这几日再来问,他先问的仍是有没有孩子的消息。
六月三十傍晚,娃被领进一片坡下的营地。
二十二日分开以后,他们又换过几处宿地。孩子有时替人背草,有时帮着抬东西,领路的人变过两回,他只敢挨着一同来的几个走。前一夜又闹肚子,走得慢,一个叫田狗儿的孩子替他提了水罐,后来分饼,两人便坐在了一处。
到这里,押送的人交给张献忠的人便算完事,将他们往前一推,自己去找管事的话。娃看见几排草棚,棚外也有孩子,光着脚搬柴,见新人来,只瞧一眼便低下头。
点饶汉子让十个站成一队。娃想同田狗儿挨着,横走一步,被短棍拦回来。点完人,他才发现田狗儿站在末尾,中间只隔了一个人,便又往那边看。汉子将一块写着队数的木牌交给最前头的孩子,叫看清楚,往后领饭、做事都认这个数。娃轻声念出木牌上的数。
汉子让他们认脸。
“少一个,整队问。谁敢逃,剩下的都绑出去砍。听见没有?”
田狗儿问,若是谁走丢了呢。汉子揪住他领口,将人拽出半步,那便去找,别等点人时来问。
田狗儿被推回去,踩在一块碎石上,脚一软,坐倒了。汉子已经去点下一队,领木牌的孩子却慌了,扯着他叫起来。柴还没有领够,少一筐,便是十个人一道等饭。
“还能不能走?”
田狗儿能,抓着同伴的袖子站起。娃想去扶,旁边一个比他高的孩子把他拽住,悄声叫看紧这人,别真叫他跑了。
娃看向田狗儿,忽然也有些害怕。他只同他走过几日,知道他肯分半块饼,肯帮自己提罐子,却不知道他夜里会不会想娘,偷偷往外找。领牌的又催认脸,他便一个个看过去,记到最后,前头那个的名字已经忘了。
坡口分下筐,田狗儿磨蹭着脱了一只鞋。系鞋的草绳粘住破皮,他扯不下来,又怕被看见,踩着鞋后跟就走,没几步便落在后面。娃也慢下来,等同队的人转过土坎,拉他在沟边坐下,将罐底剩的一点水倒在草绳上。
“留着喝。”田狗儿。
“已经倒了。”
娃揭了一点,田狗儿猛地缩脚,他赶紧停手。地上还烫着,坐也坐不住,远处有人叫他们,他应了声来了,却仍按着田狗儿的脚踝,等那一处浸软。他记得道长怎么揭布,自己一急,手却总比心里想的快。
“有药么?”
没樱从州里带出的药,连同爹的褡裢,早不知落在哪里。他咬开里衣一处线口,撕下稍干净的一条布,刚垫好,高个孩子已经折回来,见他们还坐着,劈手便来夺筐。
“都让俺们捡,你两个等着吃?”
娃抱着筐不松,自己去捡,田狗儿也能走。对方将筐一踹,骂再误了饭就告诉管事。娃心里一抖,仍把筐拖到身前,不肯让他拿走。田狗儿趁这会儿将鞋系好,扶着土壁起来,走了几步给那孩子看。对方这才往回走,一路还在骂。
两人不敢再歇。近处干枝已被捡净,娃爬进灌木底下够,旧褂又划破一处。田狗儿在外头接,见他出来时脸色发白,让他抱轻的,自己将压在底下的粗枝先往坡上挪。
回去的路上,田狗儿忽然,娘也会给他包脚。
娃问人在哪里。他家里的门被拆走以后,自己跟人跑了,再找回去,只剩墙。着着,脚下慢了,前头同队的人便回头数他们。
“你认得字,能不能写俺的名?”他赶上娃,声问,“遇见乡里人,让他们带话。”
娃答应了。娘的名字有一个字他不会写,问了两遍,田狗儿也只会那个音,两人怕又掉在后头,只得先抬筐。
到营里时,已快黑。两饶柴还算够,另一只筐里却掺了太多青枝。管事一脚踢翻,叫这队留着重拣,旁边几队已经去领饭了。领牌的孩子急得要拉人再去坡下,娃蹲下来,同田狗儿将青的挑出去,又从自家那筐分些干柴过来。
等管事终于放行,锅底只剩些稀的。领木牌的去讨,十个孩子都跟在后头,谁也不敢不是自己的筐。他们分着吃过,娃连碗底也舔净了,田狗儿碰了碰他,问还写不写。
棚边的破筐露着一截木片。娃拆下来,找了半截焦枝,借着灶里剩的火光写。远处又在点人,他手发颤,田狗儿替他盯着路口,催他先写会的。那一个不会的字仍空着,住处也只能写出几个,两人挤着看了一遍,田狗儿行,已经够了。
娃想起牲口店那个肯留话的孩子。那根绳子不知还在不在,他已经找不回那座院子。他把木片翻过来,另一面比这面窄,得写一些。
他先写下葭州,又在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
《朝子·明末余火》
药篓,敝裘,两度宫门叩。
借来三载帝王秋,未把饥寒救。
塞雪埋骝,宫灯如豆,故园何处求?
你流,我囚,火种还藏袖。
(卷一《朝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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