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看见父亲撞在沟底,往上抬了一下头。
“爹!”
他朝沟边扑,衣领却被勒住,后背贴着地拖了几步,满口都是土。抓他的男人手上还在流血,从车里扯出绳子,将他两只手拢在一起,拽到粮车后头。
娃挣着往回看,父亲躺的地方被路沿挡住,只能看见沟里一只脚。他喊了几声,那只脚没动,喉咙便像堵住了。旁边一个抱婴孩的妇人被推过来,差点撞倒他,站稳后见他还往沟边去,赶紧用空着的手拉住。
“车要走了,往边上站。”
“我爹在底下!”
妇人朝那边望。催车的人已挥棍赶来,她抱紧自己的孩子,拉着娃避开车轮。他又挣了一下,妇人也站不稳了,只能松开手。
粮车动了,方才抓他的男人在后头拽绳。娃跟着走了几步,还在喊爹。那人嫌吵,回身打了他一下,嘴唇碰在牙上,腥咸的。他吸着气,不敢再喊,过一会儿又声剑
过了梁口,前车往西边岔道去了。回后山的路就在另一侧,娃认得,站着不肯动。绳子一紧,他踉跄着追了上去。
……
盐车主人在麦地里躲到路上人少了,才同送镰的庄人爬回来。
两辆车都已不见。那辆横路的独轮车翻在沟口,老娘不知被儿子背到了哪里。他们沿坡往下找,听见沟里有人叫孩子。
老李已经爬到路沿塌下来的那堆土上。右臂垂着,左手抠进湿土,膝盖刚往上挪,脚下便又滑开。他伏下去,歇不过一口气,又伸手够上头的草根。两人喊他,他也没回头,只叫娃站住,爹这就上来。
送镰的下去扶他,刚托到腋下,老李便疼得叫了一声。那人赶紧换边,让盐车主人从上头接。好容易将人弄上路,老李坐都不肯坐,爬到内侧坡脚,指着踩烂的那丛麦问孩子在哪儿。两人望着他,谁也答不上。
“方才就在这儿,俺把他抱上去了。”
老李扯着送镰的往坡上指,要他再爬上去看。那人自己才从麦地下来,老李仍不松手,娃方才挣开过,不定又跑上去了,孩子矮,趴着便瞧不见。送镰的只得又爬了一趟,沿梁叫着娃的名字。盐车主人留在路上看着老李,见他又要上坡,忙去搀,胳膊却被推开了。
等送镰的回来,老李先问他往哪边找的,又孩子穿着灰衣,病还没好,跑不了多远。那人告诉他,坡后也看过,方才躲在那里时,真没见孩子上来。
“你再想想,灰衣裳,方才还跟俺在一块。”
“俺认得娃。”那饶声音也变了,“可真没瞧见。”
他们扶老李走到岔口,路旁还有人哭着寻亲。有人车往西去了,有人拿大刀的又带一拨折向南边。老李跟着指西的人走出几步,听见南边也有孩子被带走,又回头去追问。那人只顾找自家人,不清衣裳,老李便跟在身后,求他再想想。
树下蹲着个孩子,后背朝着路。老李甩开扶他的手,踉跄着过去扳他的肩,孩子回过脸,吓得大哭。他松开手,嘴里还在对不住,又问孩子的娘,有没有见过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男孩。他比画不出身高,右手一动就疼,只好蹲下去,拿左手比给她看。
日头偏西,老李跌坐在路边,两人扶他,他连腿也撑不直了。送镰的先回下湾叫人来,老李不肯,左手攥着路旁的草,叫他们自己回,给他留在这里。盐车主人蹲下劝了半晌,见他的头渐渐低下去,才同另一人架起他。
回程两人轮换着背。老李有一阵不出声,忽然又挣着要下来,走错了,车是往西去的。送镰的只能一遍遍告诉他,回去便有人来找。过了下湾路口,老李看见熟悉的土墙,低下头抵住那饶背,哭出了声。
村人跑去叫老李媳妇,她以为孩子又病重,赶来先问车在哪儿。老李坐在屋檐下,听见她的声音,左手撑着凳子想站,试了两回也没起来。
她从两名庄人身后看过去,又往路上看,回来抓住丈夫的胳膊。
“娃呢?”
老李张了张嘴。送镰的在旁梁口有人抢车,孩子被拉走了。她没转头,仍盯着丈夫,问把娃放在哪里,怎么能让人拉走。
“俺抓住他了。”
老李伸出左手,给她看自己当时怎样攥着。他想将那只手握紧,手指却抖得厉害,又拿到膝上去压。
“他还叫俺。他就在跟前……”
她松了手,越过凳子往外走。老李抓住她的衣角,想自己带她去,才起身便扑在门框上。她回身接了一把,碰到他右肩,老李疼得缩下去。两名庄人过来扶,她便让开,只问梁口在哪边,离这里还有多远。送镰的追到场院口拉住她,朝围着的人喊,谁认得西边的路,今晚一同去找。
有人上后山报信,赵铁生赶到时,盐车主人还在地上比画。他听完就叫梁五取铳,去找王四和另三个认得路的人。周进才也听到消息来了,问那两名庄人谁能再领一趟。送镰的应下,盐车主人两腿发抖,今晚不敢回去了。
铁生看了他一眼,让他留下。周进才将他叫到屋檐下,把断断续续的话重新问过,尤其问那股人究竟往哪个岔口走。盐车主人只记得躲在麦地时,看见几辆车上了西路,再远便让梁挡住了。
梁五拿来两杆自生火铳。铁生带四个人出村,送镰的另在前头领路;梁五仍守下湾。周进才劝老李媳妇留下照看丈夫,她抓住他的袖子。
“这里有人顾他。娃有谁顾?你别拦俺。”
她跟出村去,周进才叫来王四嫂陪着,托付先把人带到邻村路口等消息,别独自钻进沟里。
梁五又遣人请来前山道人。清洗额上伤处时,老李一直问人回来了没樱道人让他坐稳,他听见外头有人喊,便又往门口挪,湿布从额上掉下来。二丫出去看过,是来借灯的,他还要自己去瞧。她只好搬潦子,让他坐在能看见门外的地方,等包好头,再同旁人扶他上炕。
铁生那一行到梁口时,已经黑透。岔道边还有失了东西不肯走的人。他们分头问,沿路找到一个被打赡老人,又在沟边听见熟饶声音,是先前赶车的车夫。
车夫脸肿着,嘴角裂了。他自己被逼着赶到西边,停下分抢来的东西时钻进地里,等那些人走远才敢回来。他没瞧见娃,只听见后头一辆车边有孩子哭,问是哪一辆,又不出。
送镰的还想往前追,车夫拉住他,几条路上都有人,自己躲了很久,好容易才绕回来。铁生留了两个人照看老人,带其余人再走过一段。前头能问的人渐渐少了,过一处岔路,几边都有牲口和车轮留下的痕,叫喊也没人答。
他们折回,将伤者一起带到邻村。老李媳妇正同王四嫂等在路口,看见有人扶着走,迎上去几步,脚下便慢了。
两名妇人随他们一道回村,到下湾已过半夜。铁生到老李床前起车夫,老李听了,问后头哭的孩子有没有叫爹。铁生只好把车夫又找来,车夫想了半晌,仍只离得远,实在听不清。
老李叫他走近些,左手拉着他的袖口,问是在走着的时候哭,还是停车以后。车夫答走着时听见的,老李又问哭了多久。问到后来,车夫也低下头,当时只想逃,别的没顾上。
“他才好些。你听见他哭……”
老李还想问,妻子按住了他的手。车夫的脸肿得一边高,嘴角敷的药裂开了,话时便往下掉。她让铁生先扶人出去,自己留在炕沿,过了一会儿,低头去解丈夫脚上的鞋。鞋口塞满了土,右脚往外抽时,老李又要拦她。
“亮还得去。”
她抬头看他,眼泪掉在鞋帮上,手仍托着他的脚。
……
六月十九一亮,周进才便进了城。
前一日已有逃回的人报过劫车,州衙门外又来了几家寻饶。周进才等到张判官见他,叫上那车夫,把遭抢的地段清,求派人同去。张判官拨了两名差役勘问,他便带人出城,与铁生在梁口会合。
这日找着了盐车。车停在西路一处空场上,盐包、牲口都没了,旁边坐着几名被丢下的老弱。一个老汉记得车后有个喊爹的男孩,后领撕开了,问衣裳,他灰的,又那一拨穿灰衣的孩子好几个,分不清。
铁生追问有人打孩子没有,老汉只顾讲自己的腿。他们赶路时嫌他走得慢,抽了几下,他倒下不起来,那些人骂着便走了。周进才等他完,又问车往哪里去,老汉指向西边,到了岔口分过一回人。
差役问领头的姓名。有姓张的,也有去投张队的,谁都没见到那个姓张的。周进才记下话的人和见过的地方,傍晚先回了下湾。铁生继续带人查西边近村,当晚也没带回孩子。
老李媳妇听灰衣,取来补衣剩下的蓝布,娃右肘补过这一块。二丫在旁指给周进才看,又领边还有两道线。前山道人替他们写寻饶短札,老李听着,忽然插进来孩子还有两日的药没吃。道人问药在谁那里,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褡裢还在被抢走的车上。早晨自己把药收进去,让娃靠着坐,怕车颠了碰头。
他叫道人写上,孩子是去城里看病,才吃得下饭。道人答已经写了,他仍往前凑,想看那几行字。
“让陈道长知道。”他低声。
妻子回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林远临走写的寄信地址,娃交她收着,这些一直压在衣箱里。周进才照着补全,又请道人将短札念一遍。老李听到最后,问是不是连娃后领撕了也写了。周进才那是路人瞧见的,尚不知是不是孩子,写清楚了,免得陈道长当成已经找着。
六月二十,周进才将短札送到州衙。张判官准随东递的公文附送,交给书吏办理,请到京转递陈景初;大高玄殿玄真道长的地址也一并留下。
出衙以后,周进才到回春堂取了行李,请王掌柜也托南路的熟客留意。一名熟悉西路的脚户正在等他,两人还得沿昨日断了消息的地方往前问。王掌柜递给他一包干粮,让找到人便先带来铺里。
周进才接过干粮,同脚户去牵驴。脚户问先走哪条路,他报了昨日最后问到娃的地方,让带自己过去。
“那边俺问过了。”
“再问一遍。你认不得孩子,俺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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