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沟底的路窄,带着牛驴跑不快,田主便问:“牲口留着,跑人总行吧?”
老李指着他家那头瘦牛:“你舍得?”
男人没答。他媳妇在旁,牛都舍了,明年还种什么地。
梁五提过四个人轮守,河口崖自家凑不出,只能从井口、村口抽。男人愿意叫两个儿子上梁望风,梁五不肯,大的才拿过几回杆子,的见了熟人只顾话,连路上过去几头牲口都记不清。
这话一出口,妇人便将的叫到身边,男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林远让梁五不要抽井口的人,先把孩子带回村。两家近处的活并给旁人帮着做,等腾出人手,再一道下来种远田。
“还等?”男人问,“你们山上种了多少?”
“那边离守屋近。”
“地在这里,还能叫俺扛到你们守屋底下?”
林远站在刚清开的地头,鞋底沾着一层湿土。服这两个人回去很容易,只要梁五不领铳手来,谁也不会替他们守;地迟几日,赔的却不是后山的粮。他从图上看时,以为先种近处再种远处,次序安排开便好,到了这里,近处的好日子和远处的好日子是同几。
他问两家还差多少工,男人报了,妇人又补上清沟和运粪,别听他少报,光让人来半日顶不了用。
林远同老李商量,从后山挪出三驴工,炉棚能停下的两个人也来。近处本已翻好的地暂不添人,把两家春田集中做完。梁五只留两名接信的人在梁口,两户各出一个大人同行照看,村口的岗照旧守。
那妇人问,后山肯借足三么。
老李答肯,自己随驴来。话完,几个人便议哪日下地,男人却仍不大痛快,觉得既然能挪,为何不早些挪,非得等他来求。
回去路上,老李也没少抱怨。炉棚帮工留的那几畦本来该先做,答应过的,如今又得改口;驴出去三日,回来还要歇,后山的活总得有人补。他了一路,临到坡口,又问林远明早来不来。
林远来,老李便让他先回去取锄,别到霖头再找。
……
三月下旬一场雨,几村同时忙起来。
河口崖远田动工那,林远领着两个人下沟,老李已经套好驴,沿地边试过一趟。娃跟父亲来了,提着水壶要往梁上送,老李没让,叫他留在地头,等歇气的人自己来喝。
“二丫都能送。”
“她送的是院里。你看这路。”
娃往沟口望了一眼,还要分辩,林远让他帮着守饭篮,别叫驴啃了。孩子起初答应,过一会儿见大人都顾不上自己,便去挑土里翻出来的蚯蚓,用草茎拨到一旁。老李抬头找他,他蹲着不肯起来,脚底下滑,省得再挨父亲。
田里那妇人笑了,让他到自己跟前坐。
梁上守望的人隔一阵便走到南端,能同村口接信的看见彼此。午前有六七个人从东路来,背着担子,远看还分不清长杆上挑的是东西还是兵器。梁五让人下来招呼,田里先将驴卸了套,孩子往沟口带,几个壮劳力仍留在地边。
老李刚把犁拉出土,那家男人便急了,等看清再收,这一卸一套又耽搁。
“先让牛走。”梁五催他。
他嘴上骂,手里仍将绳解了。过了好一阵,接信的跑回来,是邻村过路去州城的,前面已经认过人。妇人将孩子叫回来,男人蹲在犁边,脸沉着,老李没再劝,拿过套索帮他重装。
那下午本来能做完的一角,拖到了次日。
林远回后山时,腿上像灌了铅,夜里仍去同铁生换了一班。铁生要替他,他不肯,让铁生去看明日要发的两杆修铳。其余铳手已由各村自己带着练,炉棚也不必人人候他回去安排,唯独地里的进度慢了,凭空变不出一来。
两户先把翻好的地种下糜子,较冷的一角留到土暖些再种豆。末一日收工比旁人迟,光已经往沟里沉。男人牵牛在前,回头叫妻儿赶紧走,过了岔口又停住,问梁上守的人走了没樱
杜旺应了一声,从坡上下来。男人见着他,才继续牵牛,嘴里仍念叨再晚些牛也吃不上草。妇人把饭篮接过去,叫娃跟着林远,别又走到犁后头绊脚。
回到村口,老李把驴交回后山,自家几个未做完的活还等着。他又连做了两日,林远也跟了两日,原先留给炉棚帮工的几畦总算赶着种下,坡角的一块却干了,只得再等一场雨。
……
周进才的春货到山上,正赶上这几日缺粮。
他从河东熟铺收清一批药款,南边的新货只下部分订银,没有将所有本钱都押出去。回程布盐先按各家的托买送交,自己的生意扣完路费、货本和约定工钱,净多出一两五钱;五钱换成近处的粮,另有一两留下继续滚本。
粮一卸下,乔应春媳妇就来问能不能买些。林远原想留下给做活的吃,老李却乔家已经备好种子,眼下缺的正是下地这几日的口粮。周进才按买价匀了一袋给她,余下的送进灶房。她得知这一袋已经算上脚钱,才肯付钱,临走又托周进才下趟留些,州城的粮价又涨了。
周进才河东肯接药的铺子还在,北路却仍不好走。京东大队出了塞,沿途的脚户也不敢四城马上能收回。有的人听见退兵就要恢复旧路,货到半道又折回来,连原来的脚钱都填了进去。
林远听他完,问下一趟能否替许顺带信。周进才应了,信留回春堂,有稳妥的同行再托,自己这趟不冒那条路。
官征车辆的草料欠款,州仓三月终于兑出一部分。周进才取到钱,先还给垫草的车户,破篷布、断套绳仍在申请赔补。有人见他春货又赚了,劝他先买一头牲口,连后山也省得争驴。他却反问,买了算谁的,若各家都要用,路上的货又叫谁驮。
这话到老李心里去了。那头从京城牵回来的灰驴,如今一一处地,谁牵回来都只用半日,最后喂草歇养还归他。他叫周进才替着留心牲口的价,并没立即拿商本去买。
吃饭时,娃将许顺旧信取出来,读了两行便卡住,拿给周进才认。周进才指着那一行教他读完,他才知道写的是送东西回家,随即问许顺能不能自己回去。周进才得等信来,孩子便将纸留在自己手边,央着他吃完再给讲几校
入夜,林远去院外收锄。老李坐在棚边,将今日折坏的一根犁楔削好,递给他,明日能用了,驴却得歇一。他应下,进屋时铁生正守着灯,桌上多了一张州衙来文。
东路要三十杆铳,两个月交清。
铁生已将明日能到的人写在旁边,两个仍在那几块迟种的田里,另一个刚接过夜岗。他问林远,若照这个数接,村里送回待修的铳怎么办。
林远先把来文从灯旁移开,叫他拿目前的活算,别将下地的人先添进去。
“明日我去城里。三十杆,不能一口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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