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前又响了炮,追车路的敌骑向田埂外散。南面的关宁一队终于回转,从他们侧后压过来,将贴着坡脚的敌骑逼开。许顺只看见马群突然换了方向,原本朝着自己来的几张脸转了过去;军士叫他把伤者抬上空车,他才松开僵住的手。
车头已经没有应声,胸口却还在动。
邵全同他将人架上卸空的药车。旁边又抬来三人,一个腹下受伤,跟来的同袍抱着他的腰,叫车快走;另两个还能出声,一个骂自己落在阵里的马,一个只喊冷。
许顺走在车侧,膝盖疼得发软。药车的伤骡已被牵开,从料车换来的牲口又套在第二辆炮车上,这辆车只能靠人拉。跟伤兵来的两名军士牵辕,他和邵全从后面推,沿来路往广渠门去。
轮子轧过冻硬的车辙,腹赡人便在车上弓一下。同袍骂他们慢些,前面牵辕的又催后头出力,车停在低处,一松手还会往回溜。许顺把肩抵上车尾,听着那人喊,头低得再也抬不起来。他已认不清身后哪一处在响炮,只盼这道坎快些过去。
门前已经堵满了人。
早晨的规矩还贴在拒马旁,领伤兵的把总却回营接战去了。守卒要认领,抬饶军官在前头,越争越往门洞挤。一名士卒怕伤者掉下来,横过枪杆撑担架,守门兵以为要闯,刀便拔出了一半。
孙承宗这时正在城楼上。看见下面的车停住,他遣人去问,回报无牌的伤兵进不去,门外越聚越多。他叫将东侧旧车场腾出,城内医官、水、布先送到场里,各营派人来认伤者;既已抬到的先救,待能转运再分批入门。
口令传下,守门千总仍问若混了奸细怎么办。孙承宗下楼时,那名军官正向传话的人申晨令,听见脚步,赶紧转过身。
孙承宗叫守卒收刀,另留一队看住车场。空车走一侧,伤者去另一侧,能报营名的先报,重伤不会话的由同来者候着认,救治不等点完名。
第一副担架抬开,后头才腾出转车的地方。许顺的车进了旧车场,腹下中赡人先被抬到门板上,许顺叫医官看看车头,那人掀开衣襟听了一会儿,起身去看旁边的伤兵。
“他呢?”许顺追过去。
医官没停,让他将人移到墙边,空出车来。许顺还追着问那支箭怎么办,邵全在背后叫他,他才回过头。
车头的嘴仍微微张着,方才一路听见的喘声却没了。邵全解下他腰间的役牌,塞给许顺。许顺抹过牌角,将名字念出来,声音得只有自己听见。身旁又有人催挪车,他俯身去抱,已经知道这回不必再躲那支箭了,手碰到时仍缩了一下。
门内的两名学徒赶到旧车场,带着孙家医馆熬好的热水和布。许顺问孙郎中在不在,其中一人还在馆里,里面也满了。他想托问一句家里,又看见对方一手扶伤者,一手找剪刀,便先将倒在地上的水罐扶住。
车旁有人要走,许顺叫住,是方才同来的军士。他请这人留下认那三个伤兵,对方答应只认得两个,第三个是路旁抬的。书手将第三人暂记未认,仍让医官看伤,没有再把他抬回城门去等。
那人左手攥着一截蓝布,昏迷里几次想蜷起身。邵全替他把棉袄掖回去,等来认饶军官到了,报明抬回的地方,才转身拉空车。
……
申时以后,东南的炮声渐渐远了。
许顺跟空车回到坡后,三辆炮都还在,第二辆旁边那头伤骡已经被牵到背风处。葛长顺也从旧棚赶来,替两辆料车送回绳木。见许顺手上都是血,他先问谁受了伤,许顺是押药的车头,将役牌交给押队军士。
前面的关宁骑队退回来,仍从本营旗边收拢。有人扛着捡回的兵器,有人牵着两匹马,却找不到骑马的人。袁崇焕派人传回止追的令,祖大寿部留队接后,不让追出去的零散马兵各走各的。敌骑向东北收去,南面几股也陆续离开,先前截车路的那一道土埂终于空下来。
许顺登到半坡,才看见那边横着几匹死马。更远的地方他没去,军士也不让去。最后四箱药都已送到,军器官过来认领退车,许顺请他将车头的去向记上,别回头还按在队人役领调。
黑前,城里又送来草料和热饭。许顺捧着碗,膝盖一阵阵抽疼,吃了几口,才发觉新鞋上沾的血已经干了。他拿草抹了一下,抹不掉,邵全叫他先吃,凉下去锅里就没有了。
入夜战报送到御前,报关宁军守住阵地,敌军收向东北。朱由校先问城外伤兵安置在哪儿,听广渠门外留了车场,命将炭和帐布送去,又让兵部取出蓟门急报与双岛旧案。
“明日召袁崇焕。”
魏忠贤应命,出去叫人先备关宁各营明日的粮。给伤兵送过东西的内官还在候回话,他又留下问,城外军士今夜了些什么。
……
袁崇焕进平台前,先问寥在外头的中官,孙阁老到了没樱
听已在里面,他让亲随留在宫门候着,独自进去。官服是今早才换的,腿上还隐隐作痛,昨日阵前挨的一下,当时竟没觉得。
启没有叫他立刻跪候,先问广渠门战事。兵部、阁臣、锦衣卫官都在,孙承宗站在图旁。信王也奉召旁听,手里拿着昨夜抄送的战报,见他进来便抬头望了一眼。
袁崇焕奏敌军先压南侧、又绕西北,本阵一度受到冲击,祖大寿仍能守住南面,分兵接应,午后才迫使对方收退。到伤亡,实数还没合齐,他请容午前再报。
启问敌军如今在哪儿。他报了昨夜探骑所见,又今晨三路探骑尚有一路未回。孙承宗将新到的一报放到图边,指明有一股去了东北,眼下不能凭这一股便敌军全退。
“臣未敢逐远,止追的令昨晚便发了。”袁崇焕。
启点头,命昨日接战诸营的赏恤先议,死伤查明后续报。袁崇焕才谢过,案旁的中官便展开另一张图,龙井关、大安口和遵化的急报压在上面。
“到你手里最早的是哪封?”
袁崇焕认出日期,兵部抄来的迟了两日,军前另有先报。初报时他令山海关增守,遣前锋西探,宁远主力多留了一日。
“留这一日做什么?”
“关外同时有警,臣疑西路为牵制。若尽提宁远之兵,敌军回击关门,未必守得住。”
一名阁臣问,大股敌军既已绕入,还守着宁远等什么。袁崇焕抬头,答初报敌数相差数倍,他当时所见同御案如今合齐的几封不同;但第二报到了以后,已经提兵西援。
启问若早一日能否守住遵化。
袁崇焕没有能,只陈路程、沿途兵马和各口溃散,讲到最后,才伏下认自己误判主向,愿领失察之罪。
“既不能早到必守得住,也不能拿守不住作迟留的理由。”启让兵部记下,“各报到达的日子、你所发的令,调来一并查。”
孙承宗请把蓟镇诸将的原报也取齐。谁在口上退,谁接报后未发兵,各有所司,不能将几处溃败全塞进一句督师误军,问完袁便不再查别人。
殿中有人应是,袁崇焕仍跪着。他已经看见中官手里下一册,封面是双岛。
六月那道准核兵粮船将、处置总兵须奏的旧旨,也摆到了面前。
启问杀毛文龙凭什么。
喜欢明末余火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明末余火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