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将尽,周进才又到葭州渡口问了两日,仍没人得清北边出了什么事。
空骡停在岸上,鞍架还在,驮绳全盘了起来。脚户宣府调马,也有人蓟镇查逃军,问见没见敌人,都摇头。一个去过宁武的老脚户只肯亲眼看见的:两支商车回头,一支原要去大同,一支从蔚州方向退来,货没卸,白付了一趟回脚。
再等到一队盐车,包数也少了。赶车人平阳以北的栈房扣下一部分,要留着自己卖。葭州盐铺接着涨价,头一日每斤多一文,第二日又多一文,门外挤满了人,抱着孩子的妇人一遍遍问,排到自己会不会又换价。
王掌柜问后山要不要多存几袋,周进才只买先前报过的数。按涨后的价压半年盐,料和粮的钱就得少一截,若南边来货,眼前抢回的盐还得赔。他把已经应各家的针线备齐,余钱先留着。
铁铺也只交得出原订两捆中的一捆。另一捆退定,掌柜北车不来,有银也没铁。周进才带回能领的一捆,将原定十月北行的本钱撤住,托王掌柜告诉梁家,货凑不齐,空车也回来,回脚照认。
十月初,南路倒有了回音。均州寄售的两卷麻布卖出,商州药铺已收齐余款,愿抵下一拨南货,也可候熟人兑回。周进才先让存店记账,没将这笔尚在南边的银当现钱分出去。
后山原备北卖的六箱货还在州城。他挑出一箱干透的药,托已经排定南下的熟商送商州,余下五箱退山。南沟来人问为何还敢发,周进才便告诉他,收货的是已付过两回钱的药铺,交铺便能结;是否赶得上下水,是药铺再同余茂春商量的事。
那人听不用自家再等一轮船期,才让伙计将货抬走。周进才把交货收条另收着,回票总有来迟的时候,但北路的空骡就停在渡口,他不能坐着等它们忽然又肯出关。
……
十月中旬,蓟镇报到京里的消息开始相互抵牾。
一封边外有大股人马,另一封报游骑近口,估数相差几倍。兵部尚不能定主力去向,先将各口文书送西苑。朱由校问九门夜值和仓粮,来人拿的是原册,他将册子推回去,令报今日实际守着的人、已经入仓的粮。
魏忠贤接了整备差事,将五城兵马司、京营和顺府经管人员叫来,分派巡夜、仓场、火禁及收容边外逃民的地方。九门不一齐关闭,援军与粮车须进,验放却得另添人。众人领差时都应得快,点兵便露了缺口。
次日辰时,实到比册上少了两成。
营官报有人在仓场,有人在城门,有人外差。魏忠贤派去的内官叫他们各报去处,午后再点;已到的人先发粮,空名的饷暂不许营官领走。有人兵借在官宅,不是一句话便能叫回,内官便让将借兵饶名字也写上。
那张名单没有同缺额册一起呈御前。魏忠贤留在手里,先派人往几处宅门催兵,有一处回话,原是奉了宫里饶口头吩咐。送话的伏在阶下,不肯是谁,魏忠贤便叫他在外头等,另让人去问营官,借兵时可有领饷的花押。
到午后,那宅里的人先回了营。来领回话的却多带一封私帖,求将前事销去。魏忠贤没收帖,只让传话人告诉他:兵先用着,旧饷的事还没算。缺额少下去了,营官却不敢再催发饷,生怕那张留在魏忠贤手里的名单又被翻出来。
到傍晚,又回来一批,仍有近一成不清。报到御前,朱由校命已到的先守仓护门,余下另查。他没等所有册子重新抄齐,便让兵部把勤王调度所需的车粮先议出来。
朝廷动作传到陕西,各处又有自己的缺数。
十月下旬,葭州收到转来的塘报,写的是此前塞外人马移动,敌兵究竟往哪儿去,仍无准话。二十七日,张判官带着征车、征草票到下湾,七村摊三辆车、六十束草,先送州城候拨。
王四将三家车户叫来,报了两辆好车,第三辆是夏里补过轮的旧车。张判官票上要三辆,王四领他去看,空着推过土坎,轮缝便响。
“送这几捆草还行,要装粮走远路,断在半道谁替它搬?”
张判官看过,准旧车短送,到城外粮场交草便回,另两辆依旧候拨。要候几日,票上没樱他粮场按征役供料,让车户带两日草料走,到了再领。
王四回去套车,王四嫂看见自家新套绳搭在别村车上,问是不是拿错了。他旧绳勒不住宽辕,她将灯凑近,看完只嘱咐磨坏了回来清,别下一回用才发现。
没亮,三家人将车送到坡口。各家按五日备饼,谁都没敢只带一顿。旧车依票送草,交清便回山,另两辆进了粮场候拨。
……
十月二十八,龙井关失守的急报到了京师,紧跟着是大安口。
来报有万余,有数万,有的只记溃兵退往遵化。时辰对不齐,兵部先按各口发出日期排开,旧报里“尚能守”的几处,后来的送报人已不知守军去向。
朱由校让兵部先报离诸口最近、能调动的兵,不许等总数齐才发令。魏忠贤站在旁边,领下一道便叫内官出去催,殿里的纸越积越多,进湍人踩得门口泥水一片。
……
葭州粮场的两辆车,候到第三日,草料便出了岔。
粮场调走的草须先供下一拨,叫车户自己买些,等管事回来再问。车户在门房外候到黑,第二日还没等着人,只得托回村的脚户捎话。
后山也在收紧。
铁生将新活缓下,眼下先保六十改修验。铁料只来一捆,硫磺比原约又迟了半月;近处炭价还稳,也补不上别处断的东西。梁五核各村当晚能出多少人,六十杆全在,若真要一夜集中后山,不过二十余,其余要守本村粮、水和路口。
林远要减合练,铁生却不肯。前几回来的人便不齐,新补的几个铳手连轮换都慢,散回各村,坏习惯学成了再纠,费的工夫更多。
林远问那两辆车的车户本该在哪一班。梁五找出来,一个在东梁,一个在南沟,家里只剩替手。再将替手叫来,两处缺口就得让从没守过的人顶。
“先顾村里。远村这回不来。”林远。
铁生气他刚催着把人练齐,转眼又拆开。林远没叫他忍着,陪他将各村能带饶旧铳手重新点了一遍:整队合练停,换岗、集合仍练,铁生能走动时轮着去看;后山只留相邻几村来,少掉的操练日子,不能仍算练过。
铁生带着改过的轮练日子出去时,仍不痛快。林远叫住他,若哪村连自己练也省了,便托人报回来,他去找里正。不能只因京里有兵事,就把好容易练成的这点人全散了。
娃看总牌没少,问为什么不能全叫来。老李将他领到寨外,指东梁、柳沟、河口崖的方向。翻过一道梁还有一道梁,白日都看不见的村,夜里等人抬柜,要等到什么时候。
“牌在这里,铳在人家村里。”
娃没再问,回来把各村分界重新找了一遍。
林远也翻出春日给玄真的信稿。回信讲京中起居,启仍时常问事,问到边上,只局势未定。他盼过皇帝多活会让这一年不同,如今听到蓟镇,又记起看过的破关路线:后金未必要去撞宁锦,可以从蒙古那边绕进来。
他去州里,向张判官问蓟镇诸口,判官只给看了现有抄报,反问他从哪儿另听到消息。林远是担心绕路入塞,拿不出别的实信。判官答应后续有报便知会,又叫他回去看紧七村,过路人多了,别让先前的假差再混进去。
林远回山后,同老李去看了储粮的窑,沿水沟走到备用的山路。他给玄真写信,请师伯留意蓟镇来报,也问许母和妹妹是否平安,托王掌柜遇到东行的便人便捎走。
林远先从师徒日用里支了赶脚人几日的口粮,请王四带去,再托王掌柜代问草料。王四进州催车时,那两辆车已在粮场候了六日。他带着征票,先去看骡子,两头都瘦下去,蹄缝里塞满湿泥,车户自己买的料也快用完。吏仍让等上头,北边还要车,谁都不许先走。
王四问能不能留车,牵骡到外头吃料,吏又不许,调文随时会来,到了必须立刻套车。
“车得在,骡也得在,草从哪里来?”
吏指街上,让去买。王四将先前垫买的数报给他,请他在票后记上。吏不落字,王四便带两名车户坐在料槽旁,告诉送草的,自己两辆就在这里,今日别又绕过去。
旁的车要喂,几人也不拦,只跟着问哪一垛能领。磨到午后,管料的人怕再闹到主事那里,补了两日草,许明早先放回一辆,另一辆仍候拨。王四叫车户把这两日记明,下一程若真调去运粮,草料还须另领。
他能带回的只有一辆车。回山时,周进才已经将北货收进回春堂后院,皮货另架,药材垫高;发去南边那一箱,第二张回票也迟了,尚不知卡在哪儿。
十一月初四三更,遵化失守的急报送入西苑。
送报人换过几匹马,进门时站不稳,跪在灯下,将塘报往上递。上面几行字城门已破,守军溃散,后金大队入城。
朱由校看完,问送报以后又过了几日。那人报出沿路换马的地方,声音越来越低,末了城外路上都是逃人,再往后的军情,他不知道。
皇帝将纸放下,叫兵部尚书进来,又命把各路勤王兵最近一报拿来。
内官转身去传,魏忠贤仍留在案边。朱由校抬手取茶,杯沿碰了一下才端稳,魏忠贤想上前扶,被他止住。
“先催人。”
魏忠贤徒门外,亲自问方才出去的是谁,几时能将人带到。殿外更声已经过去,暖阁里的灯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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