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东棚从六月十六封起,三日后开门,军吏先进。
许顺同其余匠人站在外头,看他们摘下车上的号牌。旧牌、新修字号混进一只布袋,葛长顺那把刨子也从车底捡了出来,摆到案上。他向前走了一步,守卒横过刀鞘,问做什么。
“那把刨子是葛长顺的。”
领头军吏听见,从布袋中抽出昨日收来的退牌,叫写字的人进棚。许顺应声,匠头又在旁明,他只管东棚这一排收件,别处进的料还有别人。
军吏将六辆车并在一张认结上,写停修封存,末尾让他落名。
许顺看见“用料俱全”,问能不能把旧牌摊开。
“东西就在你眼前。”
“进棚时拆散的,几处又挪过。我收的都在旧牌上。”
“齐不齐?”
“没对过。”
军吏把笔推到他面前,叫先认,少的再查。外头还等着查下一棚,若一件件翻到黑,谁也别想散。许顺没有接笔,从案旁望向那六辆车,第三辆的旧轴他认得,第六辆进来的轴、厢板也经他的手,后来多出的木料却不在原数里。只凭如今摆着的六副架子,他认不了“俱全”。
匠头在背后扯他衣袖。
许顺回头,匠头压低声音:“收的你认,别往下扯。”
“那就把这几个字去掉。”
军吏看着他,忽然问葛长顺拿走过什么。
许顺旧轮毂,修成车以后留在宁远运料。人被派去找,过了一阵,将车推回棚前,轮上验牌还在。军吏看了,没再问轮毂,却指着第六辆问新添的三件木料是谁的。
许顺不知道。军吏冷笑,叫人带他到外头坐,等查明白再回来签。
太阳从棚檐移到院墙,许顺坐着没动。有人进去认两件便出来,有人同样被留在墙根。门外的工匠渐渐烦了,怪他一张纸也不肯签,拖得大伙儿没饭。邵全领来半碗粥,守卒不许递,叫搁到吃饭的地方去。
许顺看见书手抱布袋出来翻牌,才站起来。第六辆的旧接牌夹在其中,牌上自己的字,记着轴和两块厢板,后头添的三件木料字迹不同,没留经手名。
书手让他一并认给葛长顺,反正是东江旧车。
“他领过什么,能找出他的印。这三件没樱”
“那你担保他没拿?”
“我没见。”
书手嫌他一句话来回,抱牌进去了。许顺重新坐下,才发觉后背全是汗。葛长顺可能确实领过,他也可能替一个拿了料却没记的炔住查问。可若今日照着军吏的意思填了,明日再问,他只能是自己认的。
又过了许久,认结重写,六辆分列,许顺只认自己接过的那些旧件;西棚和运料军士各认其余已有来处的料,三件新增木料留待追查。“用料俱全”没有再压到他一人名下。
许顺签过,军吏将葛长顺的刨子封进箱里,告诉他,东江原册来了便查是兵是匠,眼下少往西营走。
傍晚散了,邵全才把那半碗粥递来。粥面结了皮,许顺几口喝下,邵全坐在门边问他图什么。
“哪日查出第六辆缺料,先找我。”
“他们找的是东江人。”
“找完人,料还是少的。”
邵全不再劝,将空粮袋卷好塞在枕下。夜里许顺出去倒水,看见西营仍亮着灯,门前又添一班守卒,葛长顺没有出来。
……
双岛奏报送进西苑,朱由校将自己先前批过的奏本也取来。
新报列毛文龙十二罪,称岛中兵民已服,军中安定。旧旨准核兵粮船将,处置总兵须另请旨。两本摊在案上,皇帝让司礼监的人把末尾各读一遍,听完才问:
“他请过没有?”
“未见再请的奏本。”
兵部来人袁督师身在军中,恐怕另有迫切缘故,朱由校便让将双岛在场将领、会审文书及所列罪证一并取来。既称奉军法处置,总要清凭哪一条、为何来不及奏。
魏忠贤在御案下等了一阵,见皇帝合上奏本,才请先派内臣核东江饷册。毛文龙一死,各岛旧额、领粮的人都要变,仍让旧经手者自己报,查出的怕只有他们肯报的。
兵部官员抬起头,正在移会原册,骤换经手容易断饷。
“已经有报候查停领的了。”魏忠贤将另一张揭帖递上,“军中人还在,饭总得有人给。”
朱由校看过,命东江兵船先守原处,军粮照旧额接济,查额另校内臣会同户、兵二部核账,拨粮须有龋名,不许拿“候查”两字将岛上口粮一并停掉。
魏忠贤应下,又请调旧年转运册。
“领饷、押船、实收到岛的分开,若只剩一道总数,少在哪里也问不出。”
皇帝准了。魏忠贤领旨退出,先叫人催户部发粮,再取历年经手姓名。司礼监把东江诸将的密奏搬来,他看过一份便另放一份,没有当场发出。奉旨追问的是袁崇焕擅杀总兵,核饷却已经能问到许多从前不好碰的人。
一名候在外头的兵部吏员想将新饷单带回,须再核,魏忠贤不让他抱走,叫把不准的地方当面指出。
“旧额今日便有,难道明日才知道该送多少饭?”
那人指不出,只能留下,等核领官过来具名。宫门将闭,值房的灯仍没灭。
稳军旨意走到宁远,封查已过十日。
先前大家议论毛文龙该不该杀,此时又传皇帝要拿袁督师,也有人战事还须他料理,朝廷只问不拿。哪一句是真的,没人敢保。关宁各营来领东西的军官,都先问查册的人记过哪些营。
一名游击来提修好的车,得知东江旧料掺在其中,让亲兵将车推回门内。匠头料早领过,有验记,那人仍不肯收。
“谁验的,谁来交。今日我拉走,明日是毛家的东西,找谁去?”
车堵到黑,原验过的几个人找齐,他才肯接。临走又催亲兵去抄本营在外做活的人名,谁借调过东江的东西,也各自清。许顺听着,知道皇帝照常发粮,底下这道门却还得一道一道过。
给母亲的信和抄给后山的船木答话,都压在东棚柜里。查册的人还没准私人包封搭出,他去问了两回,只问回一句等。
七月初二,西营放出查明身份的七名匠役。
葛长顺走在后头,衣带松了一圈,脸颊多了青痕。他看见许顺,先问刨子。许顺还封着,又问他的脸怎么了。
“起夜撞的。”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他争船木算不算军料,挨推时撞在墙上。葛长顺回头骂人,声音哑得厉害,咳了两下,才又来问第六辆车的料。
许顺三件仍在,没替他认。
“是我添的。”
许顺愣了一下。
“找了个东江帮工搬。他跟头一批船回去了,夜里不好找书手,我想次日补个印,后来便停隶。”
“你同查册的人了?”
“了。叫我出来指。”
守卒催着往前走,许顺只得跟在队旁问还能不能回岛。葛长顺摇头。他在原册上查得到匠籍,押船的人也认得,七人暂拨宁远军器营候调,从本地领口粮,回岛尚未准。
那辆留在宁远运料的车就在墙下。葛长顺看见,走慢了两步,终究没过去争车辕。
次日开棚,他先指明三件木料的去处,请书手记清,再按上自己的印。许顺只补自己当日收见的日期,没有替他多写。两个人办完,才领回封箱里的刨子。
刃上浮了锈。葛长顺拿来试了两下,推不出完整木花,便去找磨石。六辆旧车仍要接着修,皮岛的旧工牌已经收进了另一只匣,新发的是宁远的。
口粮领下来,葛长顺先将借的两合半还给许顺。邵全站在旁边,看他将袋子扎好,才拿碗去领饭,自己的那一升半却还得欠着。
饭端回棚里,葛长顺吃到一半便停了勺,门外又有人喊他的名字,要他去认那六辆车。这回催的是宁远军器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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